舅妈觉得男人未免草木皆兵,很不情愿地搬钢丝床,嘴里嘀嘀咕咕着。
“还有,嗯哪,儿子啊,别对外人说你占了贝贝的房间啊。”
小胖在玩贝贝的一盒彩色笔,一支支地拆开笔芯看,在贝贝的画画本上胡乱地涂画着,听见叮嘱,对他爸翻翻眼睛:“我又不傻。”
舅舅很满意:“到底是我儿子。”
这时候,人和狗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房门外。舅舅抢先一步,堆出满脸的笑,态度谦恭地拉开门。
“哎哟哟,我说刚刚怎么眼皮子跳呢,嗯哪,原来是贵客上门了。你看这屋里乱得……小胖他妈!”
舅妈闻声迎出来,也是满脸堆笑,张罗着让洪主任坐,张罗着倒茶,还张罗着要添菜留晚饭。
洪主任冷着脸,对眼前两口子的热情有着高度的警惕性,不开口,只用眼睛看,看完了客厅看厕所,看厨房,还自说自话地走进大小两个房间里,慢慢地打量,慢慢地琢磨。
“一家子都过来了啊,安居乐业了啊。”她用下巴点了点新近入住的十二岁的男孩。
舅舅当然是听出了不祥。可是他好脾气地笑着,只当没听懂。“主任哪,托你的福啊,我们乡下人好歹也能在城里混上一口饭。嗯哪。”
“孩子来了怎么住?房间里就一张床,夜里总不能把他吊起来吧?”洪主任慢悠悠地。
舅舅陪笑:“哪能,那就成虐待儿童了,嗯哪,要犯罪的。”
他的话里也带上了骨头。
“怎么住呢,你们这一家人?”洪主任不依不饶。
“嘿嘿,儿子跟我们两口子睡,嗯哪。”舅舅毕恭毕敬。
“四尺宽的床,要睡三个人?”洪主任明显不信。
舅妈插上来:“我们儿子瘦,占不了多大地方。”
洪主任转向贝贝:“贝贝,你晚上睡哪儿?”
贝贝已经在享受他的四个小笼包。而且舅妈只端上他的一份,儿子小胖没有,干看着。贝贝一边吃,一边用手指刮着嘴边的油,口齿不清地答:“跟妹妹睡啊!”
舅舅赶快解释:“我老婆不让狗上床,贝贝闹着要,不依他还不行。好在我老婆干净,天天都给狗洗把澡。”
“贝贝身上怎么回事?怎么会被蚊子咬成这样?”洪主任走过去,掀起贝贝的汗衫,开始兴师问罪。
舅舅一脸苦相:“我也在纳闷儿呢!八成是这孩子血气甜吧,招蚊子吧。像我们儿子黑不溜秋的,皮实,嗯哪,反而讨便宜。”
“要是纱窗挡不住蚊子,就买点蚊香熏熏。你看把孩子咬成这样,谁看了也不好受。”
“买啦!”舅妈诉苦,还立刻去端来了蚊香盘。“看看,还是电的呢!现如今蚊子都不怕熏,点什么蚊香都治不住,没办法。”
贝贝稀里呼噜地对付小笼包,屋里大人的对话,他一点没在意,好像跟他没关系。
洪主任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是一家人,人家对贝贝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不能凭着几个蚊子咬的红疙瘩就胡乱作定论。
临走的时候,洪主任指示舅舅带贝贝去社区医院看看,大夏天的,就怕脓疮变成血毒。又说,明天她再送瓶杀虫剂来,把屋里屋外好好喷一喷。
送走了客人,舅舅两口子面面相觑。舅妈抱怨大城市孩子太娇贵,舅舅埋怨舅妈的确做得太偏心。“也真是的,你看孩子咬得……难怪人家要说。”
舅妈就生气了,一跺脚,冲进贝贝房间,把儿子的衣被用物抱出来,一古脑儿砸在沙发上。“行,从今天起,我偏外甥不偏儿子。外甥睡房间,儿子睡外面钢丝床,妥了吧?得空我还要把那个洪主任叫回来看一看,看看我们家里是怎么伺候一个傻瓜孩子的!”
舅舅闷头抽着一根廉价烟,不说话。
当晚小胖就睡在外屋钢丝**。妹妹很识相,发现情况有变化,自觉地放弃沙发,跑到阳台上找个角落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