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舅舅舅妈起床后,才发现情况又回到从前:小胖依旧睡在房间里,贝贝蜷在客厅的钢丝**,妹妹已经杀回根据地,占着沙发一端呼呼地打着鼾。
叫醒了小胖一问,原来他半夜受不了蚊子的叮咬,硬把贝贝从睡梦里拽起来,立逼着跟他换了床。
“是我的房间,我凭什么让给他?”小胖理直气壮。
舅妈一颗一颗数着儿子身上的红疙瘩,恶气恶气骂舅舅:“没见你这么当爹的!亲儿子送去喂蚊子。”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贝贝跟儿子挤一张床?”舅舅也有点急。舅舅一急,倒反而不说那个“嗯哪”了。
舅妈想了想:“实在没辙,再花钱吧,给钢丝床支顶蚊帐。活该着我们破财。”
她一个劲地嘬牙花。钱还没花出去呢,已经心疼得不行。
一直挨到晚上,舅妈才去超市买蚊帐,好像钱在口袋里放多一会儿,能生出几个儿子似的。
正是盛夏时,超市里蚊帐的品种繁多,价钱从几十块到几百块,应有尽有。舅妈心仪的自然是二三十块钱的那种,尺寸小,做工粗糙。可是粗糙点怕什么呢,不都是一层纱吗?不就是挡个蚊子吗?舅妈已经从超市货架上把蚊帐拿下来,准备到柜台上付账了,才发现不行,因为蚊帐是方形的,四个角上必须有支撑,才能把蚊帐挂起来。家里的折叠床是简易床,晚上拉开,白天收起,从哪儿弄这四个支撑点呢?总不能在天花板上打四个洞,吊下四个蚊帐钩吧?再看其他的吧。圆形蚊帐自然是贵了,还好不超过一百块,四个支撑点缩减成中间一个点,垂挂下来像口钟。问题是,从哪儿往下挂?还得往天花板上打洞,还是麻烦事。
最方便不过的是帐篷型。帐篷型的蚊帐自身带着支撑杆,用的时候两边拉开,抽出四条腿,往地上一竖,就妥了。随时可以用,随处可以用,亏这些做蚊帐的人想得出来。看看价钱,舅妈吓一跳,比普通蚊帐翻出了几个跟头去。
可真叫“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啊。做小生意的舅妈心里感慨道。
便宜的买回家没法用,贵的好用的舍不得买。买,还是不买?舅妈在超市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十多趟,转得超市保安开始注意她,拿她当贼来防范了,她才一生气离开蚊帐柜,绕到旁边的日用杂品柜,咬牙买了十包“金陵牌”熏蚊香。
我一晚上点四盘,东西南北各一盘,熏死你!舅妈在心里发着狠,也不知道是对蚊子还是对贝贝。
这天晚上睡觉的格局是:舅舅舅妈睡大房间,小胖占着小房间,贝贝睡客厅钢丝床。跟从前一个样。唯一的变化是妹妹不再贪恋沙发了,因为天热得邪乎,妹妹嫌沙发上热,躺倒在贝贝脚边的地板上。
舅妈真的一口气点了四盘蚊香,客厅里四个角落各一盘。熏蚊香的功效好,不多时间,屋子里烟雾缭绕,气味呛人。妹妹对气味很敏感,睡着了又呛醒,不安地抬头四处看。看到贝贝安然地躺在小**,呼吸平稳,神态恬然,才放下心,倒头再睡过去。
烟雾越聚越多,青色的,一股一股如长龙似的,从敞开的阳台门里往外探着头,蹑手蹑脚地往清朗的夜空里钻。远远看过去,贝贝家的阳台仿佛被一团一团青色的雾霭包围了,笼罩了,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保安小巴子这一晚值夜班。他巡逻到贝贝家楼下时,抬头看到了像电影里特技效果一样的怪异场景。小巴子心里咯噔一下。出于责任心,也出于保安们高度的警惕性,小巴子甚至都没有跟小区保安室联系,就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火警电话“119”。
片刻间,两辆火红色消防车呼啸而来,尖利的鸣笛声刺破小区平静的夜,把睡梦中的老老少少惊出一身汗。消防员们全身装备,负重上楼,强行打开了贝贝家的门。
舅舅穿着一条长及膝盖的花短裤,舅妈的上身多了一件勉强遮身的汗背心,贝贝穿的是三角小裤衩,小胖干脆什么都没穿,两只手捂着他的小鸡鸡,四个人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后面,张大嘴巴望着从天而降的消防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贝贝这一家人的身后,烟雾还在不屈不挠地弥漫着,制造着火灾即将发生的恐怖效果。四个人的面孔镶嵌在朦胧的雾霭中,惊惶,滑稽,让几位消防员啼笑皆非。
事后洪阿姨把舅舅舅妈叫到居委会,狠狠地骂了一顿。洪阿姨说:“点这么多蚊香,不是作死吗?蚊子熏死了,人也要熏掉半条命了!人是会药物中毒的你们懂不懂?”
舅舅把头点得像是鸡啄米:“嗯哪,懂了,不会了。”
舅舅真的是怕了:万一贝贝出了事,他怎么能够逃得了罪!当天晚上家中的睡觉格局就作了调整,贝贝回到自己房间,小胖跟他妈睡大床,舅舅勉强栖身在客厅钢丝小**。舅妈为了儿子不惜委屈老公,她的理由是,舅舅是大人,皮肉老,蚊子不爱吸他的血。
其实蚊子也没那么多讲究,老胳膊老腿尽管叮起来费点事,味道和营养是一样的。
舅舅买了一瓶驱蚊油,每晚临睡前把全身上下抹一遍。没多大用,后半夜蚊子照样来。但是不管怎么来,舅舅是不敢点蚊香了。十包蚊香堆在墙角里,舅舅走路都要远远绕开去,活像那玩意儿是地雷。
“我这是作什么孽?”舅舅发火道,“白天辛苦赚钱,嗯哪,晚上就该着我喂蚊子?”
舅妈哄着他:“夏天就快过去了,咬也咬不几天了。”
舅舅长叹一口气,拿出驱蚊油,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身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