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冰锥,刺得陈普文心头一痛。
此前,他见到江面上的汉军船队铺天盖地,脑袋一热,就派出了信使,建议史普清率主力撤退由自己断后,待到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这个建议蠢透了。
——此举不仅暴露了自己对汉军的恐惧,会扰乱主力军心,还让自己麾下將士感到了背叛,此刻军心浮动,导致其部將接连向他发难,原因大半源於此。
幸好,史普清知兵,还是江西人,他们这些江西籍將领一力促成了出兵江州,已经被架在了火上,如今这形势史普清不敢撤,也撤不了。
但陈普文不可能用这个理由安抚麾下大部分荆湖籍將士,说白了,孤军深入,他们现在如其说关心史普清会不会丟下他们逃跑,还不如说更关心自己有没有后路。
他陈普文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虚言掩饰都已无用,目光扫过身边几位核心部將,又看向更远处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士卒,昂声道:“诸位兄弟,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六千人马,聚在此处险地,就是一根让汉军不得不分神提防的硬刺;若是散了,各自奔逃,那便是送给汉军隨意砍杀的零碎军功!
史元帅知兵,如今形势,他已无路可退,也绝不会退!若是万一,史元帅力战不支,普文也绝不会让兄弟们为难!届时,你们便绑了我,找汉军换个前程!”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寂静。
陈普文在军中还是有些威望,其部將出於恐惧和自保,才敢向其逼问后路,但宋、汉两军主力尚未交手,胜败尚未可知,也不敢把路走死,招致主將战后报復。
那名最先质疑的部將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將军何出此言!末將————末將一时心慌,胡言乱语!末將愿隨將军,与汉军决一死战!”
“末將亦愿死战!”
“愿隨將军!”
陈普文扶起部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神情却更加严肃:“诸位一心为袍泽性命,为战局胜败,何罪之有?只是,如今之势,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军连日廝杀,仇恨已深。我等若不想被屠戮,就唯有同心协力,打退汉军这一条路!都回各自位置,整备军械,安抚士卒,等待战机!”
一场潜在的离心与譁变,被陈普文这番半是激励、半是悲愴的坦诚之言暂时压了下去。但空气中瀰漫的焦虑与不安,却如磯下奔腾的江水,丝毫未减。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西方,那里,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即將打响。
长江之上,汉军主力船队如移动的山峦,犁开浑浊的江水,不到半个时辰,前锋已抵达江州城东江面。石山站在旗舰楼船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查看宋军的部署。
城东方向,宋军的营寨密密麻麻,依著地形高低错落,粗略一数竟有二干余座。
这些营寨的选址颇为刁钻,不仅控扼了通往江州城东门和北门码头的陆路要道,其营寨间的空隙和射界,也足以覆盖大部分適合大规模登陆的平缓江岸。
更远处,回峰磯如一柄黑沉沉的长剑插入江心,与主营遥相呼应。
“这史普清,倒是个人物。”
石山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侍立身旁的长江水师將领廖永忠、行军参赞道衍等人笑道:“临此大变,不慌不逃,反而能迅速收拢部队,依託营垒转入固守。营寨布置也见章法,遥制水陆,彼此呼应。比咱们此前见到的那些草包元將,强出不止一筹。”
廖永忠眯著眼看了看宋军营盘,啐了一口:“架势摆得是不错,可惜碰上了王上。咱们这阵势,他摆什么阵法都是白瞎!”
石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错。宋將这部署,对付一两万急援之兵或许有效,逼得援军要么先去啃回峰磯那块硬骨头,要么冒险衝进江州城一起被围。可惜————”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冰冷的自信与君临天下的霸气:“他遇到的是倾国而来的大汉王师!永忠,你部留一营。巡弋这段江面,防止宋军小股人马逃遁!另,其余各部,继续前进!目標—赛湖口!”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船迅速传遍整个舰队。庞大的船队再次调整方向,竟对岸上严阵以待的宋军大营视若无睹,径直向西,朝著江州城西那片与长江相连的广阔水域——赛湖驶去。
江州作为长江中游锁钥,其防御体系是立体的。
城西的赛湖通过十里河与城內水系相连,並设有水门。控制了赛湖,就等於握住了江州城的另一条命脉。
宋军此前仗著兵力优势,在赛湖入江口也设立了一座小型水寨,驻扎了千余人,配有少量船只,主要用於防范小股部队渗透和保持对城西的部分控制。
然而,这座水寨在汉军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廖永忠指挥的数艘平底炮船率先抵近,一阵猛烈的炮火覆盖后,水寨柵栏、
箭楼便被毁了大半。汉军跳帮敢死队乘著快艇蜂拥而上,不到两刻钟,残余宋军便放弃营寨,仓惶而逃。
汉军主力舰船隨即鱼贯驶入赛湖开阔水面,再经由十里河,在水门守军狂喜的欢呼和接应下,直接驶入了江州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