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码头早已清空,一队队精神略显疲惫的汉军士卒迅速登岸,在军官喝令下整队,刀枪如林,甲冑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当石山在亲卫簇拥下踏上江州城的土地时,常遇春已率领城中主要將领,在码头前列队恭迎。
只是,这位素来以悍勇骄狂著称的猛將,此刻却深深垂著头,不敢直视王驾。
上午交战正酣时宋军突然退军,常遇春就预感援军到了,迅速点起两千兵马,准备突击仓惶撤退的宋军,却不料史普清竟能镇住全军,有序退回营中固守,根本不给其突击的机会。
此前连战连捷打得有多威风,这段时间被宋军困在城中就有多狼狈。
他身上的铁甲布满刀砍枪刺的痕跡,多处凹陷,战袍破碎,染满已成黑褐色的血污。脸颊上一道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著血珠,鬍鬚纠结,眼窝深陷,看向石山的眼神流露出羞愧与后怕。
“臣————常遇春,有负王上重託!”
常遇春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沉痛:“臣贪功冒进,低估宋军,致使我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將,险酿大祸!请王上治罪!”
薛显等將领也跟著跪下,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拍岸和旗帜猎猎之声。
石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常遇春,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面露惭色的將领,又看向更远处城墙上尚未清理乾净的战斗痕跡,以及空气中仍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焦糊味。
他能想像过去几日,这里是怎样一幅地狱景象。
若非自己凭藉穿越者的危机意识和远超时代的组织动员能力,提前布局,果决出兵,以这个时代难以想像的速度赶到,眼前这些跪著的將领,乃至城中数千將士,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常遇春有错吗?
有!
他急於立功,低估了徐宋的反应速度和战爭决心,將部队带入了过度危险的境地。
该罚。
但,石山能因此就寒了这柄最锋利战刀的心吗?
不能。
为將者,捕捉战机、敢於冒险本就是应有之义。
此次夺取江州的战略本身並没错,错在细节和后续应对。
作为君主,驭下之道在於赏罚分明,更在於给予机会,令其戴罪立功。
石山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常遇春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才缓缓开口,道:“一座江州城而已,今日夺不下,明日还可再夺。天下城池多矣。若因一城之失,而折了孤的伯仁,打残了百战淬炼的擎日左卫,那便是断我臂膀,痛彻心扉!
伯仁,以后用兵,须得更深思量,三思而后行!”
常遇春浑身一颤,汉王没有称呼他的官职,而是叫了他的表字“伯仁”,话中责备之意明显,但更深的是爱护与期许。
没有拋弃,没有放弃!
“臣—
—”
巨大的愧疚与如释重负的情感衝击著常遇春,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只是重重抱拳,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
石山已经知道常遇春的心意,道:“过去之事,暂且不提。眼下,宋军主力尚在城外,伯仁,可还敢再战?可还能再战?!”
常遇春猛地抬头,眼中颓败尽去,重新燃起熊熊战火,嘶声应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