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捧着笏板,笏板后面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摩挲着象牙板的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目光在贾亦真身上停了很久,然后偷偷地、极快地瞟了一眼龙椅。
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见女帝的表情了。
女帝从贾亦真进殿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一个手势都没做。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地坐在龙椅上,脊背依然挺直如松,凤目依然凛冽如冰,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帝王威严。
但王纶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从贾亦真进殿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不是那种看犯人的审视,不是那种看骗子的厌恶,也不是那种看疯子的厌烦。
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帝脸上见过的专注。
那种专注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的凝神。
像是守财奴看到了金子,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像是困在深闺中几十年的寡妇突然在窗口看见了一个赤膊的壮汉。
王纶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隐隐意识到,今天这台戏,恐怕不是表面的规矩在演,而是龙椅上那个女人藏在心里无人知晓的更深层的东西在说话。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女帝真想杀这个骗子,刚才李阁老请旨的时候她就该点头了,但她没有。
她在等什么?
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这个骗子把戏唱完。
她在看这个骗子到底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想到这里,王纶果断出班。
他走到丹陛前,对女帝躬身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这位贾先生既然敢当朝声称他所献之衣非凡品,不妨让他把话说完。是真是假,自有公论。若贸然拿下,传出去反倒显得朝廷不容异士,于皇榜招贤之名有损。”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贾亦真说话,也没有得罪李阁老,只是把“拖时间”这件事包装得冠冕堂皇。
女帝听了,终于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王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但王纶从她不置可否的沉默里,读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贾亦真也读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知道时候到了,该抛最后的杀手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在丹陛前站定,双手合十,仰头望向龙椅上的女帝,朗声说道:
“陛下,草民这件衣,乃是用极西之地、海外仙山上的‘无垢天蚕’所吐之丝,以‘天衣无缝’之术织成。”
“此丝无形无相,非金非银,非丝非麻。唯有‘一生行善,心地纯洁’之人,方能得见其华光异彩。若是那心思龌龊、作恶多端之人看去,便只见一片虚无。”
他顿了顿,把声音略微提高了半分:“换言之——殿中诸位大人,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看不见的,并非草民没有献衣,而是……那衣裳不愿意被此人看见罢了。”
这话一说完,整个金銮殿彻底沸腾了。
这句话的阴险程度,比他刚才骂李阁老那几句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刚才他只是针对李阁老一个人,现在是针对殿中的每一个人。
他等于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摆了一道所有人都必须当场回答的考题:你说你看不见?
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是心思龌龊之徒。
你说你看得见?
那你就是在替一个疯子作伪证,欺君罔上。
不管怎么选,都是坑。而且坑里还埋着钉子。
武将那边彻底炸了,刘猛把笏板往地上一摔,指着贾亦真怒喝:“妖言惑众!十足的妖人!陛下,请准臣亲手将此人杖毙阶下!”
他身后几个武官跟着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把贾亦真撕成碎片。
文臣那边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李阁老为首的元老派,气得浑身发抖,连声说“拿下拿下”。
另一派则是以某些年轻官员为代表,他们不敢附和贾亦真的话,但更不敢反驳——因为一旦反驳就等于在满殿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看不见”。
这些年轻官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红的有白的有青的,全都低着头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