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响,李阁老在骂,刘猛在吼,几个老御史在互相争辩,太监们手足无措地来回跑动,禁卫们握着廷杖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龙椅上瞟。
整个金銮殿乱成了一锅粥。
而龙椅上的那个女人,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女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她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食指指尖轻轻叩着鎏金扶手,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那声音淹没在殿中的嘈杂里,没有人能听见。
但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看贾亦真,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在看他。
她的凤眼微微眯起,睫毛在宫灯的光下投出两道淡灰色的阴影,阴影下的瞳孔像两颗被冰封住的黑曜石,没有闪烁,没有游移,稳稳地锁定在丹陛下那个穿着旧道袍、头上包着怪布的男人身上。
女帝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胆子真大。大得离谱。大得不要命。
他两手空空地走进金銮殿,当着她的面编出一个“无垢天蚕”的荒唐名字,用一句“看不见就是不纯洁”把满朝文武全都堵进了死胡同,然后又当众骂三朝元老缺德。
这种胆量,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她仔细看了他的眼睛之后,排除了疯子的选项。
因为疯子的眼睛是散的,是浑浊的,是没有焦距的。
而这个人的眼睛不是散的。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狡黠、胆大、疯狂,还有一线极其精准的算计。
那种算计不是市井骗子的肤浅小聪明,而是一种经过精密推演的、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的冷静。
他算准了满朝文武的反应,算准了李阁老的脾气,也算准了——她。
女帝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看穿了我。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她叩击扶手的食指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种混合体,里面有心跳加速带来的发热,有秘密被人窥破时本能的紧张羞耻,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十二年的饥渴终于被人认领的爆炸性的兴奋。
她把目光从贾亦真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肩头,又移到他那两条空空的袖管上。
他没有带任何衣裳来。因为他知道,她要的根本不是衣裳。
他献上来的不是金缕银丝,而是一个谎言。一个完美的谎言,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谎言,一个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裸露身体的谎言。
这个谎言薄到像空气一样看不见,但它比她穿过的所有衣服都更能“遮”住她那具下贱的娼妇身体。
因为它的“遮”,遮的不是奶子,不是屁股,不是腿间那道骚穴。遮的是那些御史的嘴,是礼教的脸,是君王失德的罪名。
她披着这件“天衣”走出去,就等于是在所有臣民的面前公然宣示:朕穿了衣服。
你们看不见,那是你们自己脏。
至于奶子被看光、屁股被看光、骚穴被看光——那怪得了朕吗?
朕穿了衣裳的。
是你们自己看不见。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准确地说,是用一种极其粗俗极其淫荡的方式把自己骂了一句:“女帝,你他妈就是个婊子。一个坐在龙椅上发骚的烂婊子。满朝文武都在骂这个骗子的祖宗十八代,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湿了。”
骂完之后,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那道弧度极浅极薄,如同刀锋在冰面上轻轻划过,在所有人都来不及捕捉的瞬间就消失了。
但一直盯着她看的王纶,看见了。
王纶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他知道了。同时,他还知道了一件事:今天这个姓贾的骗子,绝不会挨杖子。
殿中的吵闹还在继续。
李阁老在李贤的搀扶下重新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朝龙椅拱手,声音沙哑而固执:“陛下!老臣一生为官,清正廉明,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此人当众污蔑老臣,其心可诛!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他眼眶都红了,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朝被人说“该反省自己的过往”,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刘猛也跟着再次跪倒,抱拳说道:“陛下!此等妖人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国法纲纪何在?末将请旨,亲手杖毙此獠!”
女帝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