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骗一个财主,你得先把自己当成一个财主,想明白了这个人怕什么、贪什么、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在琢磨什么,你才能把那包假茶叶塞到他手里。
他把自己代入到龙椅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鎏金扶手,面前跪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看。
那些眼睛里有什么?有敬畏。有恐惧。也有……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他在一条暗巷子里撞见的场景: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讨论着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娘们的奶子真他妈大,隔着衣裳都能看见晃荡。”
“你懂个屁,屁股大的才带劲,从后面进去能把人魂都夹出来。”
“你们别说了,老子裤裆都湿了。”
贱民如此,满朝文武呢?那些穿着官袍、手捧笏板、脸上写满忠孝节义的朝廷栋梁们,在跪伏于地、额头贴砖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又是什么?
贾亦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扇门。
一扇藏在层层金砖和明黄帷幔后面的门,门缝里透出来一丝微弱的光。
他还没有推开那扇门,但他已经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贾亦真从墙根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扶正了脑袋上那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毡帽,然后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西市深处扎了进去。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里的街道窄得像一条条被挤扁了的肠子,两边店铺的屋檐都快碰到一起去了,大白天也得点灯笼才能看清路。
街上什么人都有:卖炊饼的、卖假药的、耍猴的、剃头的、算命的、扒手、老鸨、赌棍、跑江湖卖艺的、拎着鸟笼闲逛的旗人、穿着绸衫摇扇子的商人。
以及混在人群里,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的贾亦真。
他在这片烂泥潭里泡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哪条巷子通向哪里,哪家店的掌柜好说话,哪个角落适合谈见不得人的买卖。
他先去了铁狮子巷,那地方有个卖旧书的老头,从前在国子监当过杂役,偶尔能听到一些宫里漏出来的消息。
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打盹,被贾亦真叫醒之后很不耐烦,只是挥挥手说“皇榜的事我不清楚”,然后继续打盹。
贾亦真没多纠缠,转身走了。铁狮子巷的消息不行,那就换一条路子。
他的第二条路子在西市后街的“醉太白”酒肆。
这家酒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招牌,里面永远暗沉沉的,大白天也得点油灯。
来这里喝酒的什么人都有,但最多的是一种特殊的主顾:宫里当差的下人。
太监、宫女、杂役、轿夫、厨子,但凡在皇城里干活的底层角色,轮休出宫的时候大多会来醉太白喝两杯。
因为这里的酒便宜,老板娘嘴严,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人会盘问你的来历。
贾亦真以前在这里用三壶酒套出过一个太监嘴里的消息,知道哪个妃子正得宠,哪个妃子被打入了冷宫,然后转头就把这消息卖给了一个想托关系走门路的商人,净赚了五两银子。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油灯昏暗的光线晃了一下,一股混着酒糟和腌萝卜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贾亦真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一个面皮白净、下巴光溜溜的小个子正一个人闷头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最便宜的高粱烧。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干干净净,皮肤也比一般干粗活的人细嫩得多,一看就是宫里当差的内侍,而且等级很低,油水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贾亦真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朝掌柜的喊了一嗓子:“老吴,切一斤酱牛肉,再打两壶好花雕,记我账上。”
然后他大大咧咧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前,在那小个子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个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娃娃脸,眉毛淡淡的,嘴唇薄薄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意。
贾亦真一看这张脸心里就有数了:刚进宫没两年的小太监,还没学会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也没学会在宫外端着架子装腔,正是最好套话的年纪。
“小兄弟,一个人喝酒多没劲。”贾亦真把两壶花雕往桌上一搁,倒了一杯推到小太监面前,“来来来,喝这个。高粱烧辣嗓子,花雕才养人。”
小太监愣了一下,没敢伸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