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亦真也不急,自己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咂咂嘴说:“好酒。比宫里的御酒是不如,但在西市这一片,找不出第二家能喝的了。”
他故意提了一嘴“宫里”,然后斜眼瞥了一下小太监的反应。小太监的眼皮果然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酒杯的边沿。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宫里的?”小太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尖。
贾亦真咧嘴笑了:“这还用问?看你手上这块茧。”
他用筷子头指了指小太监右手虎口内侧的一块浅黄色老茧,“这是常年端茶盘磨出来的茧子。外头跑堂的店伙计也有这种茧,但不会长得这么靠里,因为端茶盘的姿势不一样。宫里头端茶盘得双手捧着,高过头顶,所以虎口内侧才吃劲。”
小太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微微红了一下。
贾亦真又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我请。不图你什么,就是想听你讲讲宫里的新鲜事。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听个新鲜。”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花雕入口甜丝丝的,比高粱烧好喝多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又抿了第二口。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一壶花雕下肚,小太监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叫小德子,在尚衣局当杂役,每天干的就是搬布料、扫地、给大太监端洗脚水这些活。
贾亦真一边给他夹牛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东问西,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尚衣局有多少人,每天几时上值,管事的太监凶不凶。
小德子一一答了,越说越放松,筷子也动得越来越勤。
贾亦真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地数着节拍,等小德子把第三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才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问了一句话:“你们尚衣局最近应该挺忙的吧?皇榜招了那么多衣匠进来,衣裳堆都堆不下了吧?”
小德子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凑近贾亦真,压低声音说:“别提了。那些衣裳,全都白做了。”
“哦?”贾亦真挑了一下眉毛,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白做了?不是说有好几十个匠人献了衣裳吗?都是天下顶级的手艺,怎么就白做了?”
小德子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贾亦真给他又满了一杯,推到他手边,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轻柔语调说:“小兄弟,你我也算有缘,今天这酒喝得痛快。你要是知道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我保证出了这个门,这话就烂在我肚子里。”
小德子吞了口唾沫,把杯里的酒一口闷干,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那些衣裳,陛下全都不满意。一件都没留。全撕了。”
“撕了?”贾亦真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但他惊讶的不是衣服被撕,他早就知道了。他惊讶的是这个小太监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到和小德子一样低:“你亲眼看见的?”
小德子的脸色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亲眼看见的。是我晚上当值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贾亦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把筷子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用一种十分诚恳的眼神看着小德子。
这种眼神他练过几百遍,在骗人的时候比嘴上的话还好使。
小德子果然被这眼神感染了,又或者是花雕的酒劲上来了,终于开口说了一段话,这段话钻进贾亦真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哒一声,所有的齿轮都对上了。
“那天晚上轮我值夜,我半夜起来去茅房。”小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路过御花园西边那道长廊的时候,我听见有脚步声。深更半夜的,谁敢在御花园里走动?我吓得差点尿裤子,赶紧躲到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然后……然后我就看见……”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见什么了?”贾亦真的声音又轻又稳,像一把抹了油的刀,无声无息地推进去。
小德子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看见陛下。她一个人。光着身子。在御花园里走。”
贾亦真的手指在桌面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敲着,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问:“光着身子?你是说……没穿衣服?”
“一件都没穿。”小德子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了。
“从头到脚,光溜溜的。月亮照在她身上,白得……白得跟鬼一样。奶子那么大,晃来晃去的。屁股也圆滚滚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边走还边用手摸自己的腰,摸自己的肚子,摸自己的……反正就是到处摸。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连茅房都不敢去了,直接跑回了值房,一晚上没敢闭眼。”
“后来我跟别人打听,他们说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陛下有半夜在宫里裸着身子到处走的习惯,谁也不许拦,谁撞见了就打死。所以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今天跟你说了,你千万别往外传,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贾亦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撞得他胸腔发闷,连带着喉结都动了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杯里的花雕纹丝不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