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游。半夜。光着身子在御花园里走。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他之前的猜测就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这个女人要的根本不是衣服。她脱衣服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要衣服?她下皇榜,只是因为她在宫里裸着走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御花园里只有月光和石像,只有半夜被吓尿裤子的小太监。
她要的是一整个朝廷的臣子跪在她脚下,一边敬畏她的威严,一边偷偷盯着她的奶子和屁股看,一边在心里干她一万遍。
既要威,也要淫。既要跪,也要硬。既要让人怕她,又要让人想干她。
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
贾亦真把杯里的酒缓缓喝完,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对小德子说:“小兄弟,多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放心,这话进了我的耳朵就等于掉进了井里,谁也捞不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两钱重,推到小德子面前,“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以后在宫里当差小心些,晚上少乱跑。”
小德子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贾亦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他需要把刚才听到的信息消化一下,像一条蛇把吞进去的老鼠慢慢磨碎。
两条信息对上了。
女帝撕衣服,是因为那些衣服“不够薄”。女帝裸游,是因为她在衣服里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那她想要的东西,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她不是要衣服遮住身体,而是要一件能让她穿着走到大庭广众之下,不违礼制,不损威严,但同时又能让她的身体被所有人看光的东西。
她要的不是遮,是露。她要的不是挡,是透。
她要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借口,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把身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理由。
女帝的困境在于,她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规矩,龙袍是规矩,礼仪是规矩,三纲五常是规矩,她不能直接把规矩砸了光着屁股上朝。
但她可以找一件“衣裳”,一件薄到透肉的、比没穿还勾人的“衣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朕穿了。
你们不能参朕失德,朕穿了衣服的。
至于穿了等于没穿,那是衣服的事,跟朕有什么关系?
贾亦真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给那个女人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比他骗过的所有财主都高明。
那些财主最多也就是贪点财,这个女人贪的是一种他活了半辈子才第一次见识到的东西,一种能让一个女帝像母狗一样发情却又像神像一样端坐的矛盾快感。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彻底看清这件“衣服”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贾亦真又花了两天时间。
第一天,他去了城南的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铁观音,扮成一个刚从西北回来的皮毛商人,操着一口夹生的陕西话,跟旁边桌上几个同样在等觐见的衣匠套上了话。
衣匠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苦水,碰上个愿意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
一个从杭州来的老裁缝,眼眶都是青的,说他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因为跟他同船来的一个苏州绣娘已经挨了八十杖被流放三千里了。
“她的双面绣我见过的,那可是真功夫,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东西比画还细。结果陛下说像在身上糊泥。”
老裁缝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现在越改越薄,越改越薄,已经薄到三层绡了,再薄下去风一吹就裂了。你说她到底要什么?”
贾亦真给老裁缝斟了杯茶,笑着宽慰了几句,但心里却在那句“三层绡”上打了个重点记号。
三层绡她还嫌厚?那不就是说,一层都算多?
他又问了几句那些被撕毁的衣服具体是什么料子,老裁缝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最开始撕的是金缕衣,金线织的,够薄了吧?撕了。然后是月影绡,那是月氏国进贡的宝贝,叠十层还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她也撕了。”
“还有个洛阳来的献了件雀翎大氅,用的是从几百只孔雀身上拔下来的最细的绒毛,比鸟的肚皮还软,她说太厚。我真想不通,雀翎大氅才多重多薄?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嫌雀翎大氅厚的。”
贾亦真把这些料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
金缕衣、月影绡、雀翎大氅、双面绣披风。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回到破庙里,把这些料子的名字写在地上,对着它们看了半天,最后他看出来了: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衣服”。
不管多薄多透,裁缝们在做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得遮住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