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裁缝的思路都是一样的:做一件衣服,让它尽量好看、尽量华贵、尽量薄,但它仍然是一件衣服。
而女帝撕它们的理由也都是一样:不够。再薄也不够。她不要“尽量”,她要“完全”。
但什么才是“完全”?贾亦真觉得自己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块拼图,在少府监的朱启文那里。
贾亦真打听到少府监正朱启文有个习惯:每隔三天会亲自去查看一次织造坊的库房。
因为各地献上来的衣裳太多,库房管理混乱,朱启文不放心手下的人,宁可自己多跑几趟。
贾亦真在织造坊附近蹲了一整天,摸清了朱启文的路线和时间,然后在第三天黄昏,跟在朱启文身后进了库房。
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朱启文是四品官,他一个“乞丐”凑上去太扎眼。
他另有办法。
他蹲在库房后门对面的墙根下,等着。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已经全黑了,库房的灯也灭了,朱启文带着两个书吏从正门走了。
但他们走后不久,库房后门外就来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负责清理宫中的杂废物件,包括被撕毁的衣物残片。
那些碎片女帝撕完了就扔在寝宫角落里,宫女们收拾起来装在布袋里,统一交给负责清运的老太监处理。
老太监把这些布袋推到宫外的杂废场,能烧的就烧了,能埋的就埋了,但有些时候他会偷偷截留一些,托人拿到外面去卖。
因为这些碎片虽然不能穿,但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料子是顶好的,拿到当铺里当碎布料卖,也能换几个酒钱。
贾亦真跟着那老太监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处僻静的拐角拦住了他。
老太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禁军来抓他倒卖宫中物品,独轮车差点翻了,被贾亦真一把扶住。
贾亦真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锭银子,整整五两,往老太监手里一塞,说:“公公别怕。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听说您手里有些宫里不要的碎布头,我想买几块回去给我媳妇做抹布。”
老太监愣了好半天,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贾亦真的脸,眼睛里的惊慌慢慢变成了贪婪。
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从独轮车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布口袋,扔给贾亦真,说了句“就这些了”,然后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快得不像个老头。
贾亦真提着那个布口袋,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那座破庙。
庙在城北一片荒废的民居后面,供的是不知哪路野神,神像的头已经被人砸掉了,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泥身子歪歪斜斜地杵在神台上。
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和老鼠屎,地上铺着的青砖碎了一大半,风从破了洞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神像背后的破布帘子扑扑作响。
但这里没人来,正合贾亦真的心意。
他把庙门关上,用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蜡烛头点燃了,滴了两滴蜡油在神台边上,把蜡烛固定住。
然后他把那个布口袋放在草席上,盘腿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口袋。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气味。
贾亦真把脸凑近布料堆,鼻尖几乎贴上了那些碎裂的织物。
他闻到的第一层味道是灰尘的干燥气息,那是布料被撕裂后纤维断裂散发出的毛茬子味。
但在这层味道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
一缕极淡极幽的香气,不是熏香的那种浓郁甜腻,而是一种更私密、更贴近体肤的气味。
像一个人身体上最干净最柔嫩的区域——腋窝底下、乳沟深处、腿根之间——在刚刚沐浴过后还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香。
这气味钻进贾亦真的鼻腔,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幅画面:
那个赤裸的女人从浴池里走出来,水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淌过她鼓胀的乳肉侧面,淌过她窄窄的腰身,淌过她两条大腿交叠处的隐秘凹陷。
然后她披上了这些衣裳。
她只披了一小会儿,就撕掉了。因为她要的不是披,是被人看。
她的体温还留在这些布料的经纬之间,她的乳香还渗在这些丝线的纤维深处。
贾亦真把这口带着香味的气体慢慢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开始仔细翻看口袋里的东西。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出来,在草席上摊平,像仵作验尸一样仔仔细细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