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加上一个什么“天衣无缝”的神话,那帮京官保准连真伪都顾不上分辨,就直接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了。
贾亦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咧开了一个笑。
这个笑和他以往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以往他行骗成功之后也会笑,但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得意,骗到了银子就笑,笑完了就忘。
今天晚上这个笑不是得意,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刺激。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崖底下不是深渊,是金山。
接下来的三天里,贾亦真干了他行骗生涯里最精细的一场准备工作。
首先他需要一套能塞进织造坊的真实身份。
一个骗子不管嘴上吹得多天花乱坠,没有身份文书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贾亦真蹲在破庙的神台后面,用一根磨尖的鸡骨头当笔,蘸着从锅底刮下来的烟灰调的墨,在一张从垃圾堆捡来的旧皮纸上小心翼翼地描画。
这套手艺是他二十年前跟一个专门伪造路引的老骗子学的,那老骗子后来因为在通州伪造兵部火牌被抓去砍了头,砍头的时候贾亦真就在刑场外面瞄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老骗子的手艺记了二十年。
三年前他在保定府假扮知县师爷的时候,曾经伪造过一整套路引文书,包括籍贯、出身、历年行止的详细记录,盖的是那个县衙的真印——那印章是真师爷喝醉了他偷偷拿萝卜仿刻的,印文虽说细看有三分偏差,但糊弄一般官吏绰绰有余。
那套东西他事后没舍得扔,一直缝在衣服的夹层里留着以防日后有用。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他把那张旧皮纸从衣服夹层里撕出来摊平,在烛光下用小刀刮掉原来的名字和籍贯,重新填上:贾一真,西域归来的织造奇人,原籍甘州,少年时随商队西行,至大食国学习奇织异缕之术三十年,今奉皇榜而归。
身份行头得配套。不能穿着这身补丁叠补丁的丐帮行头去觐见,但也不能穿得太好。
太好就不像世外高人了,世外高人应该是穷的、怪的、不修边幅的,穷到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肯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道”上,怪到让人觉得这人一定有真本事才不会跟俗人一样讲究吃穿。
他在西市后巷的故衣摊上花二十文钱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须子,肩膀上还有两个没补的小洞。
又花十文钱买了条灰布腰带,是某个镖师淘汰下来的旧货,带扣上的铁已经锈了。
道袍太干净也不行,他在庙后头的泥地里把道袍揉搓了一刻钟,搓出几片自然的灰渍,又用茶水在领口和腋下泼出几块泛黄的旧渍。
往身上一披,对着破庙里唯一的半片破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是中原的行头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西域元素的符号,一个让人一眼就能把他和“西域”两个字联系起来的标志。
他在脑子里把西市上见过的所有西域商人过了一遍,回忆他们的穿着打扮。
最后想到了一个人:去年春天在西市卖香料的一个龟兹老头,头上长年包着一块白底蓝条纹的粗棉布,缠了好几层,最上面留一截从耳侧垂下来。
那老头说这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叫“净顶”。
贾亦真在西市的布摊上花十五文钱扯了半匹白粗棉布,又买了二钱最便宜的蓝靛,把白布的一头浸进染汁里染出几道粗细不一的蓝条纹。
布晒干了往头上缠几圈,留两个布头从耳朵后面垂到肩前,对着铜镜左右转转脑袋,嗯,有那么点西域奇人的意思了。
光有行头还不够。还得有台词。
贾亦真在破庙里独自对着那尊无头山神像,演练了一整个下午的梵语。
他当然不会梵语。
他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西域在哪个方向都搞不太清楚。
但他听过梵语——西市西北角有个专卖佛像的铺子,老板是个印度来的胖商人,每次跟人讲价讲急了就会飙几句叽里咕噜的梵语。
贾亦真凭着记忆,把那几句发音大概模仿了下来,又自己现编了几句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怪话。
这些怪话没有任何意义,但没关系,有意义反而危险,没意义才安全,因为宫里没有一个人真懂梵语,他随便怎么编都行,只要发音够怪、腔调够玄,就足够唬人了。
他又花了一整个晚上,给自己编了一套天花乱坠的履历:少时在甘州遇一西域异人,拜其为师,随之西行三十载,遍历波斯、大食、天竺诸国,学得失传千年的天衣无缝之术。
此番听闻皇榜招贤,念及故土之恩,特地跨瀚海而归,为国献衣。
“天衣无缝”是他想了又想才定下来的名号。既然所有裁缝都输在“衣服”上,那他就不做衣服,他做天衣。
天衣者,非人间之物也,薄无可薄,透无可透,穿如无物。这个名堂抛出去,女帝借坡下驴,他便水到渠成。
至于这件“天衣”到底是什么——他压根儿没想。先混进去了再说。
一个骗子最忌讳的就是提前把所有细节都想好,因为细节越多漏洞越多,漏洞越多越容易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