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开窗
培训会结束后的第一周,青溪镇中心小学收到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回响。
第一天,三封信。第二天,七封。第三天开始,信像被风吹散的种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飘来。林薇每天下午坐在办公室里拆信,有的信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用作业本纸撕下来写的,有的信封上贴着彩色邮票,有的信封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边角起了毛边。她一封一封拆开,读完,然后分类放进不同的档案袋里——一类是表示感谢的,一类是询问方法细节的,一类是想来学校参观交流的。三个档案袋贴着不同的标签,按厚度依次排开。最厚的那一袋属于第三类,里面装了将近二十封询问来访事宜的信件,像一摞正在被反复折叠的新地图。
周五傍晚,林薇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省城寄来的信。信封上印着“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红头,邮戳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到开头写道:“鉴于青溪镇中心小学在外教试点及教学改革中的突出表现,省教育厅拟推荐该校作为‘全省乡镇学校教学改革示范校’候选单位,上报国家教委备案。请学校于本月底前提交申报材料。”
林薇握着那封信,日光灯的光线照在纸面上,把“上报国家教委备案”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她把这几个字默读了两遍,然后拿着信走到隔壁办公室。顾志刚正在整理学生交上来的英语小作文,看到她的神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省里的信?”
“省里要推荐我们学校申报国家级示范校。”
他放下笔,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那是不是要有材料?”他把信放回她手里,“材料的事,俺来写。你负责看。看不下去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就行。”
“不急。先吃饭。”
“吃完饭再回来写。”他们走过操场的时候,暮色正在变浓。顾志刚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面,伸手碰了一下一片刚长出来的新叶:“这棵树去年还没俺高,今年已经过房顶了。”
“再过两年,它可能就要挡住教室的光了。”林薇停在杨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新叶覆盖的天空。
“那到时候砍一枝下来,给艾米做根教鞭。”他放下手,指尖还带着刚触碰过的微凉,“她拿粉笔总是断,用树枝教鞭不容易断。”
周末,申报材料的起草工作正式启动。林薇和顾志刚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省教育厅寄来的申报材料清单,上面列着十一个项目,每一项都要提供对应支持文件——办学条件、师资队伍、课程建设、教学成果、学生发展、社会影响、校长领导力、教学改革亮点、特色项目说明、近三年发展规划、经费保障。顾志刚把十一个项目抄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贴在办公桌正前方的墙上:“十一个项目,一人一半。”
“你分六个,我分五个。”
“你是主编,你分六个。”
“那你去写校长领导力。写我?”
“写你,写学校,写你是怎么把青溪镇从代课老师带到示范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分好的任务,“俺先写课程建设和特色项目。校长领导力留到最后写。”
周一下午,艾米过来敲了敲门:“林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的合同明年八月到期,我想续约。”
“你确定?”
“确定。”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份中文打印的申请表,上面填写了她的个人信息、教学经历和对未来一年的教学设想,“我在中国的时间不长,但我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比我在加拿大学到的都多。我想再留两年。”
林薇拿起申请表看了一遍:“这份申请,我帮你递到省里。”
艾米走后,林薇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步子不急不慢,已经和初来时截然不同——不再像一只试探地形的鸟,而是一个已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的行者。草稿的纸张在桌面上翻动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正在被一页页填满。
当晚,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线在她面前摊开的申请材料上跳动着。她把课程建设那一栏写完之后,合上笔帽,坐了一会儿。忽然,晨曦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了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林老师,我在分析省教育报近期的新闻稿时注意到一个规律:省级示范校的申报成功率,与申报材料中‘学生发展’板块的数据完整性高度相关。您目前掌握的数据中,缺乏近三年的纵向对比数据——只有各学期的期末成绩,没有跨年度的成长曲线。”
林薇的手放在笔帽上,没有拧开:“那你能帮我生成一份吗?”
“可以。我的分析基础是您过去三年保存在办公室的学生成绩记录——它们已经被我分类归档了。只需要一次归类整理,就能生成一份清晰的成长轨迹,展示每个学生从入学到现在的进步幅度。”晨曦顿了一下,“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您记录的数据中,有一部分学生单科成绩在短期内提升了一个等级。这个提升速度超出了常规教学效果的预期范围——如果能在材料中突出这一现象,将成为有力的实证支撑。”
“是超出预期还是数据异常?”
“是超出预期。这些学生的提升速度超出了常规教学效果的预期范围,不是数据异常,是教学方法带来的变化。这种变化如果在材料中放大呈现,会成为示范校申报中的一个显著加分项。”
“好。你生成出来,我看看。”
片刻之后,晨曦生成了一份三页的成长曲线分析。林薇拿起来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标着学生的名字、入学时的成绩、当前成绩、进步幅度,以及一段简短的文字分析,说明进步的可能原因。她看到张志远的名字下面写着:“入学时语文基础薄弱,但课堂参与度高。经过两年系统训练,阅读理解和写作能力均显著提升。进步幅度在同年级学生中位居前列。”她的目光在那一段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王秀兰的名字下面写着:“入学时作文能力较低,但表达意愿强。经过一年半的系统训练,作文从无话可说到能独立完成结构完整的记叙文。进步曲线稳定上升。”她看完最后一页,把它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像在完成一幅已经接近收尾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