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当真思索了片刻,卢衍趁这一瞬往侧边挪了半步。沈奕的剑也跟着偏了半寸。
很好,长得好看但不好骗。
正当两人僵持时,山下驿道的妖乱,恰似一场及时雨般出现。
一辆马车歪在泥洼里,车轮陷得颇深。几只青面獠牙的低阶妖物将其团团围住,车夫与数名村民跌坐道边瑟瑟发抖。车旁几名外门弟子结起护阵,护阵的光芒密密实实,将一口沉重的黑木箱笼罩其中。
村民哭喊,妖物嗥叫。
沈奕眉峰一凛,斩妖的本能已然出手。
“师弟且慢。”卢衍拦住他,语气悠然,“你先看那几位弟子的阵法,护的是什么?”
沈奕侧目,扫过全场。
护阵的光芒,一点也没落在那几个跌坐道边的村民身上。它只笼着那口黑木箱,密不透风。
“这叫买椟还珠,只保箱子,不护人。”卢衍凑到沈奕耳边,声如蚊蚋,“这个优先级有问题。”
他拿手指了指那箱角上一块暗红的火漆,正经门派运物资,按常理得走公家驿道,过正常的核验。这箱子上偏偏盖着黑市的特制漆印,卢衍最熟这种灰色地带的走私套路。
有人不按常理,一路直奔黑水岭,显然不是去送温暖。
卢衍拍了拍那口黑漆木箱,扯开嗓子讥讽道:“真是名门正派。放着遭难的百姓不护,倒像条野狗似的死守着这几口破箱子?怎么,这里面装了给黑水岭绝户的宝贝不成?”
押车弟子脸色大变,小妖们当场炸毛,扭头就去抢箱子。
沈奕这人话少,手却极快。只见他腕间一动,剑光寒芒精准掠过驿道。
锈刀断成两截,几只小妖的兵刃断成数截,被剑气推出老远。卢衍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位师弟的剑法稳当,不急不躁,分毫不差。出鞘时像雪落,连泥中水花都只是轻轻一晃。
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卢衍溜到黑木箱跟前,随手抄起半截断刃,将封条撬开。
果然没有丹药粮草,乱糟糟塞了满箱的公文文书,无非是些过场上的废纸。
可卢衍只在箱口扫了一眼,便轻飘飘地往下一探,从那堆厚重的官样文章里,利落地夹出了一本不起眼的薄册。
这封皮连个字号都没题,可落在卢衍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命。
他太懂怎么在烂账里刨金子了。外头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是用来应付上面核查,唯独这一本,才是藏在裙底下的真流水。
卢衍翻开查看,回头对小妖们摆摆手:“别打了,人家正愁没借口强拆你们黑水岭呢。这废料往你们家灵脉一倒,看起来便是妖族污染所致。到时候,正道就能名正言顺来平你们,你们连要饭都没地方去。”
小妖们不识字,但“要饭都没地方去”这几个字,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几只青皮小妖面面相觑,愤怒里生出几分恐惧,终于夹着尾巴,一哄而散,窜回了密林。押车弟子见事情败露,连那口箱子都顾不上带,仓皇逃去。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道谢,不多时也散了。
驿道上重归静寂,只余两人。
沈奕将清霜剑缓缓归鞘,目光在卢衍身上停驻片刻。
“妖物伤人在先,理应就地斩除。”他道,语气仍一板一眼,“师兄放走妖物,有失正邪。”
“它们伤着谁了?”
“我拦住了。”
“对,你拦住了。”卢衍低头,把那本账册收进袖中,头也不抬,“你拦住妖,我保留证据,村民活着,坏人跑了,箱子在这,妖怪还能回去抓内鬼。你告诉我,谁亏了?”
沈奕当场被这套强盗逻辑给绕进去了。
他仔细一盘,发现这结果确实比他直接杀妖要好。这下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买卖亏了,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黑水岭或许另有隐情。”
还没等卢衍松口气,这位小师弟又把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戴了回去:“然而这改变不了师兄修为低下的事实。黑水岭水深,你现在的修为进去不过是白白送死,弄清隐情的概率也为零。练剑,一万次,我们现在开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沈奕自己都没发现。他实在觉得这位大师兄路子太野,用途邪门,这种危险分子,还是搁在眼皮底死死看住为妙。
卢衍早一溜烟往山下跑了,头也不回地嚷嚷:“保镖卷老板啦,我要换人!”
白衣剑修提剑追上去,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算好了他的步频。
卢衍边跑边犯嘀咕:“这黑水岭水深,有个会剑的跟着……好像也不亏?”
这念头刚冒尖,就被他利索掐灭。
大意了。他立志要当个吃软饭的闲人,买卖必须都算得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