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魂飞魄散,却没一个肯松口说出雇主的名号。
为首的独眼散修浑身打颤,眼珠在眼窝里乱转,像一只被困在死局里的鼠。他清楚自己这条命,无论说与不说,都未必能从这座山门前走出去。
卢衍也没再多问。他蹲下身,指尖一拈,从独眼散修的衣襟上摘下一枚不起眼的铜扣。扣背刻着半枚莲纹,被人刻意磨平,只余边角一点弧线还没磨净。
他略一端详,眼中无波,又将其顺入袖中。
“不想说,便不说。”他笑意融融,“我这人最讲自由。”
木箱大敞,除了那些倒空的封灰坛子,驱阵法器,箱底还满满当当压着一层成色极好的上品灵石,是用来驱动阵法的能源,也是庄家给这几只耗子的买命封口钱。
卢衍抬手将箱盖落定,抬眼望向祟山君,平心静气道:“这便是三日之内,自有分晓。”
祟山君死死盯着那些驱阵法器,胸口起伏如山崩欲裂。
这些年妖力滞涩,骨缝生霜,灵泉枯败的惨状,顷刻间全都有了来处。
原来有人隔三岔五给黑水岭的脖子上拧锁,拧了不知多少年,他只当是时运不济。
“大王,这些年可曾背着什么陈年欠债?”卢衍状若随口一问,眸底却是一片清明。
祟山君咽喉微动:“歉收时,曾以矿脉换粮,债主是位妖族长老。每季亲自上山,待我们也算宽厚。”
卢衍不再多言,只摩挲着手中铜扣。莲纹磨得再平,刻痕底下的算计终归做不得假,且待证据齐整,一并清缴。
信任之道,不托于言,唯托于验。三日小结,一季一报,分期交付。万变不离其宗,这位妖王亦难逃此法。
几名散修伏地颤栗,卢衍摸出那张羊皮纸,在上添了几笔,顺手塞进独眼怀中:“这张塌方图拿去,回去便说地气反冲,法器灵石全给埋在了坑底。”
“若东家起疑,遣人来挖……”独眼怕得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会挖。”卢衍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他要的是一座看起来正在死的山。这张图能证明黑水岭更废了,他便会把这笔支出记作沉没成本。钱花出去,收不回来,人就会劝自己算了。”
沈奕默然,此人的逻辑他已不是第一回见,话总说得轻巧,字字皆是算计。
卢衍又丢给独眼几块灵石做路费,示意他们速速离去。并伸手指了指废矿方向,沈奕会意,清霜剑在鞘中一震,废矿洞轰然塌落。碎石翻滚,尘土遮天,残留的脚印,阵痕,灰渍,全被埋得干干净净。
看上去,确是一场极其自然的塌方。
散修仓皇远遁,不敢回头。义姑娘落在树枝上,心如冰封。这个仙君确实邪门,妖怪吃人,至多吃一顿,卢衍这种人不一样,他吃人之前,还要叫人自己将佐料递过来。
卢衍把一颗上品灵石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落地有声:“创业金到手了。”
群妖先是安静,随即欢声雷动。饿了太久,终于有米下锅。
祟山君站在山门下,望着几箱灵石,终于道:“三日可验,本王认了。”
“那便行下一步。”卢衍回首看向满山妖影,多了几分老板的威严,“灵石记账,山门照开,不许食人。接下来卢老板带你们赚钱。”
群妖轰然散去,抬箱搬石,乱中渐有章法。
沈奕立在侧旁,看见自己清晨写的日课表被卢衍拿去垫了墨砚。卢衍被他看得发慌,方若无其事地伸手抽了出来,讪笑着物归原主。
“今日晚间,背诵剑意一炷香。”沈首席语调清平,吐字如金。
卢衍叹了口长气:“好师弟,公司刚开张,师兄忙着创业。”
此时斜阳西坠,黑水岭却不再如往昔那般死寂。灵石的微芒在夜色里漾开点点波光,烘托着这片乱哄哄的荒山,好似当真要被这黑心掌柜折腾出几分不一样的红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