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正在一侧翻着剑谱,翻到“利滚利”这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衍瞥见,嘴角已不着痕迹地翘了起来。胡九娘何等玲珑的心肝,横了他一眼,当即心照不宣。
“你这出‘仙君下凡’的荤段子,可受欢迎?”卢衍抄着手,用那副买卖人的腔调慢吞吞地打听。
胡九娘神气得很:“都是熟客,每回开篇我都有固定的台词。念那句:‘上回说道,仙君大人又一次恰好路过小狐狸的洞府’大家明知是老套路,偏偏就爱看仙君破戒,连播三集,照听不误。”
见她连“抛钩子”的损招都使得这般顺手,卢衍终于没绷住,他多看了胡九娘两眼,眼神里全是对营销鬼才的由衷欣赏。
“依你这个产业,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类似M的传播业态。但若想做大做强,赚更多灵石,内容还能再递进一层。”卢衍笑得满眼促狭。
胡九娘见他把话匣子打开了,连平日里那股子媚劲儿都收了收,眨着眼追问:“卢老板,你倒是给奴家指条明路,如何递进?”
卢衍笑道:“太史公在书里唠过一段买卖经,当年秦国那桩‘奇货可居’的故事,翻译成卢老板的话来说,这叫故事决定估值。东西没变,叫法变了,它就值十倍的钱。”
胡九娘把这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咂摸出味儿来,然后郑重地翻到账册最后那页空白,一笔一笔把这句话抄了下来,抄完,往夹层里折好。
此后两人的对话,便省了一半的力气。他只挑个头,她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半点弯子都不带绕的。如何系统性地给副本改名,编造身世,加限定噱头,价格重新走了一轮,胡九娘脑袋转得快,不出半晌便把这套“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琢磨了个通透。
两人臭味相投,越谈越顺手,越顺手越不在乎审美。
卢衍随口抛出一个俗得毫无底线的噱头,胡九娘听了,非但不嫌弃,反倒两手一拍,那叫一个相见恨晚。她转头又自个儿补了三条更叫人面红耳赤的招牌语,末了还娇滴滴地问上一句:“卢老板,奴家这煽风点火的词儿,比你如何?”
卢衍笑得茶盏都快端不稳,眼神又像商人在打量一块刚出土的璞玉。
沈奕这段时间全程维持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
几日后,当胡九娘拿着“利滚利”那集来改台词,他终于破天荒地开了口。神情是一本正经的,评得也一本正经:“此稿前半段讲借贷,后半段讲双修,落笔虽巧,于义不正。”
胡九娘和卢衍同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沈奕神色如常,并未察觉自己这句评语哪里不妥。
卢衍忍了忍,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胡九娘顺势道:“既然沈仙君觉得于义不正,不如亲自进去看看,也好知道究竟哪里不正。”
沈奕刚要作答,卢衍却先慢悠悠接了话:“胡姑娘这话不妥。”
“监察可不能凭猜。沈师弟今日若判你这副本不妥,总得亲自试过,日后才方能服众。”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替沈奕补一句规矩。
沈奕听罢,沉默片刻,竟认真点了点头:“不错。监察,当以实证。”
他放下剑谱,起身示意胡九娘带他前往浮生境的体验密室。胡九娘轻笑一声,揭开密室门口的角色玉牌,白雾瞬间像山间初起的晨岚,无声漫开,将沈奕覆盖。
卢衍本想着送到门口便止步,但旧神契的两丈距离,生生也被白雾笼了进去。
胡九娘笑意吟吟地拢袖一礼:“那正好,卢老板你也一起。”
密室里极空,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灵纹,随着场域启动,那层纹路微微发亮,像是水面下浮起的星子。
沈奕抬手,一缕极细的剑气轻轻探入,白雾只是微微一荡,很快又恢复平静:“这里没有用惑神之术。”
“奴家从不用这些东西骗人。”胡九娘坦诚,“只设定一个剧本,把人心原本就有的情绪,引出来。若心里本没有,引也引不动。”
沈奕没再说什么,算是认可。
胡九娘取出两枚角色玉牌,指尖掐诀,雾气便如细雪般散开。这浮生境端的诡谲,一触即入,摘牌即止。
两人各执一枚,场中光影流转,一转眼便成了那雪夜孤灯下,仙君与小狐狸的生死一诺。
卢衍站在场中,认认真真地感受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眼中全无半分旖旎。嗯,情绪渲染尚可,煽情也算循序渐进,只是到底嫩了些。比起他前世参加过的那些资本局,这种东西叫儿童节目,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他甚至开始顺着阵纹,替胡九娘算起了灵石回本周期。
“卢老板。”胡九娘的声音如丝滑过,带着几分恼意:“您刚才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