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撸毛撸得一脸认真,甚至在处理虎崽那一撮翘起的呆毛时,显露出一种练剑时才有的专注。
“哦……”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拖得很长的尾音。
沈奕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触电般弹起来,两手背在身后,眼皮子直视前方虚空,那叫一个平静空旷。
卢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了,脸上写满了一种见识过世界的从容。
沈奕耳尖发红,强撑着解释:“虎崽身上有草屑,我那是……在清理。”
卢衍打量那只幼虎一眼,憋着笑道:“懂,整理仪容嘛,沈首席辛苦。”
“嗯。”沈奕咳了一声,“毛厚,多整理几次。”
卢衍转身继续跟花婶过问幼妖食谱。
沈奕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低头却见那虎崽赖在自己鞋面上睡着了。他没动,依然背着手目视前方,采取了最高明的视而不见策略。
白日幼稚园的事落了幕,驿站的夜里就静得只剩灯花跳动。
卢衍躺在榻上翻那本枯燥的剑谱,头疼得紧,余光一瞥,却见沈奕正坐在灯下,极其肃穆地拣着衣袍子上的毛。
他捏起一根,拎起,搁纸上,动作轻得如同在剔除剑诀里的错字。
卢衍看了半晌,憋出一句:“拣了多少根了?”
沈奕头也没抬:“十七。”
“你还真数啊?”卢衍撑起下巴,“右袖两根,左膝四根,加上那一圈雪豹毛,算上这会儿,起码二十四根。”
沈奕的手停了,慢慢抬起头:“大师兄一直在盯着我?”
这话问得冷淡,偏又不像全然冷淡。
“……我就是多看了一眼。”卢衍撇撇嘴,看着他把毛发按长短排列整齐,忍不住调侃,“沈师弟这么喜欢,问剑峰有没有灵兽?”
沈奕淡声道:“不喜欢。”
卢衍问他问剑峰有没有活物,沈奕细数:雪隼传讯,寒鸦巡峰,偶有雪狐误入。卢衍又问能不能摸,沈奕也答了,雪隼不行,寒鸦啄人,雪狐……被他师尊的剑意吓得连夜逃下山。
卢衍想了一下白师叔那张脸,觉得这话没错。
沈奕一本正经补充:“师尊只是迷路走到狐洞前,觉得雪狐警觉,适合练剑。剑气贴毛尖而过,不惊醒即算入门。”
卢衍坐直了身子:“沈师弟,你也练过?”
“练过。”
“雪狐如何?”
“第二日离峰。”沈奕遗憾道,“我直到第三日才察觉。”
卢衍盯着他,沉默了足有一息,然后叹了口气,叹得很诚恳。
他原以为沈奕天生如此。如今看来,问剑峰在这事上功不可没
“够了,”卢衍扶了扶额,“后面的我不想知道了。”
沈奕依然在低头拣毛,卢衍翻着剑谱,随口扔了一句:“下回我让花婶把那几只洗干净。”
他没抬头,声音冷冷的:“不必特意。若本就该洗,倒也无妨。”
卢衍憋不住笑起来,惹得沈奕扫来一道冷眼。卢衍赶紧低头翻书,嘟囔道:“练剑,练剑。我专心。”
夜深后,卢衍困得眼皮直打架,半梦半醒间,听见沈奕轻手轻脚抽走了他膝上的剑谱,在灯下逐页翻看。
他翻得很慢,灯芯噼了一声,他伸手拨了拨,将火光重新稳住。
今日课业还有两处没补完。他看了片刻,没有叫醒卢衍,只把页脚折起,搁在卢衍枕边。
虫鸣寂静,沈奕吹灯。
卢衍在暗影里听着那轻微的响动,心想:这小师弟,冷得像块玉,心却细得像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