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那枚铜扣揣入袖中。这小小方桌,终究局促,沈奕转过身时,剑鞘不慎撞向桌角,那盏刚斟满的酸藤酒晃荡着,眼看便要倾覆。卢衍下意识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沈奕的窄腰,将人往身侧里带了半步。
只一瞬,便松开了。卢衍似是毫无察觉,只顾盯着那瓶灰:“小心些。这酒色重,洇了衣衫便褪不去,你那身白袍,脏了我还得赔。”
沈奕那沉稳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他低头将长剑挪至身后,道:“是我疏忽。”
闻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意愈发慈悲。
他目光划过卢衍手腕上那抹淡痕,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这旧神契,如今到底是解了,还是没解?”
卢衍面上那点松快随之敛去,淡淡道:“如附骨之疽,还解不得。”
“我瞧瞧。”闻砚说着便要伸手探脉,被卢衍一巴掌拍开。
“你又不是阎象,瞧个什么劲儿?”卢衍没好气道,“你们这些十上仙,平日里一个个吹得神通广大,真轮到干活,全都只会说解不了。”
闻砚十分坦然:“术业有专攻。我主修经世,不修拆姻缘。”
“谁与你这缺德玩意谈姻缘?”卢衍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嘛,”闻砚眼底竟生出几分戏谑的兴致,“左右不过是道心稳与不稳的较量,我素来持重,倒想同你绑上一根旧神契,试试这一滋味。”
“滚。”卢衍毫不客气,“我这道心天天被这破契折腾得七荤八素,才没空奉陪你这种没苦硬吃的爱好。”
“哦?”闻砚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软意深得让人心慌,“这么说,小衍你这道心,如今天天同沈师弟睡一处,已经不稳了?”
卢衍一噎,黑着脸:“我道心稳不稳,关你屁事?”
“闻先生多虑。”
一直沉默的沈奕冷冷地开了腔:“与其深究大师兄的道心,不如先问问他,今日课业为何荒废至此。”
卢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闷头替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损友与冰雕,在让人头疼的本质上,倒当真是如出一辙,喝口酒权当是认了这命。
闻砚又在一旁拱火:“有问剑锋首席督课,小衍好福气。”
“你少吐半个字吧。”卢衍瞪他。
这两人一逗一撩,言语间竟是一分也不退让。沈奕只在旁冷眼瞧着,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册剑谱。在这满室旖旎的红纱与叮当乱响的铃音里,他翻动书页的声音,竟比这满屋的俗物还要冷上几分。
“在这种房间,你看什么剑谱?”卢衍嫌弃道。
沈奕声音极平,长睫压低:“二丈之内,乾坤皆同。师兄既然正事聊完了,也请莫要忘了今天的功课。”
“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卢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没有意思。”沈奕垂眼看剑谱,纸面半天没翻过一页。
闻砚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可卢衍满心都在沈奕那张冷脸上,没接住。
“沈师弟。”闻砚悠然道,“你在玄衡那会儿,江师弟听闻你下山,哭得昏天暗地。白清闻更是把你当眼珠子护着。你这般招人疼的人物,怎么到了这黑水岭,反倒成局外人了?”
沈奕的手指死死扣在剑谱边缘,未发一言。
“闻砚。”卢衍打断,脸色微沉。
“我说的,皆是事实。”闻砚给自己续了盏酒,从容饮下。
沈奕合上书,默默地挪得更远了些,直到退无可退,精准卡在离卢衍两丈的死线内,再次打开了剑谱。
“你又退什么?”卢衍追问,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急一些。
沈奕继续翻剑谱,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