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了手。
这遭罪受得比上一次还要狠些,如一把热刃沿着经脉刮过。卢衍脑子嗡嗡作响,耳边水声忽远忽近,几乎栽倒。却在意识被拖走前,抓住了那一点极细的异样。
还未来得及细想,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沈奕的手先一步扣了上来。那张冰脸此刻更白了,长睫微颤,连呼吸都不稳。可他按在卢衍腕间的力道极重,几乎称得上不客气。
“停下。”语气梆硬。
清霜剑气顺着两人相接处灌入,干净,冷冽,正如三伏天里的一勺冰泉兜头浇下。卢衍本已被剧痛烧得发空的神识,在这冷冽的剑气里,竟瞬间生出一股荒唐的舒适来。
他嗅到沈奕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吸落在自己耳侧的温度。他屏住了那口气,没敢再往深里嗅。
契纹余烬未散,顺着那皮肉灼了上去,将沈奕白衣的袖口灼出一道焦痕。
卢衍瞧见了:“你袖子……”
沈奕收手把焦痕压进袖中,只冷淡道:“无妨。”
卢衍看着他心乱,吐出来的字眼便全成了敷衍的烦躁:“你别老管我。”
沈奕半分不退:“旧神契让我管的。”
卢衍要抽手,那人却按得更紧,低斥道:“别动。”
“沈师弟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师兄若嫌我碍事,”沈奕抬眸,声音冷若冰霜,“可先把契解了。”
卢衍彻底一噎。
沈奕不依不饶,清霜剑气还在硬灌,契纹寸寸亮得发冷,沈奕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没半分松手的意思。
卢衍心头翻涌的戾气压过理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沈奕,涉局太深,沾腥越多。你毕竟是玄衡问剑锋的首席。”
沈奕的手在相接处停了一瞬。
他终究没再争辩一句,待渡完最后一口清寒剑气,便收手退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玄衡礼:“师兄放心,玄衡弟子不会越界。”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衍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那便当我听错了。”
沈奕说完便转身,才走一步,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住清霜长剑,咬了咬牙,硬是把脊背又挺直了。
卢衍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扶。
沈奕却如同避让避嫌一般,后退了半步,一言不发地避开了。
只剩那只手,悬在半空。
卢衍收手,甩了甩,回了驿站。
案上水系图铺了满桌,测算反复核对多遍。他这一忙,便是三日。
案头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太华要的是块没人要的烂地。可这灵脉他越养越活,这地便一日比一日不像块能白吞的肥肉。吞不下的东西,才最让人手痒。
卢衍斟了盏冷茶一饮而尽,提笔在灵草丹药那栏圈了个价。这价压得极低,低得反常,平白叫人生疑。可一旦饵下得越显眼,鱼才咬得越快,省事。
沈奕走近,脚步比往常轻了些,走到第三步才稳住。他没说话,顺手去扶正案头一只歪了的镇纸。
“别弄,”卢衍头也没抬,笔尖划过纸面,“乱了我找不着。”
沈奕收手,袖口那道焦痕还没消,垂在身侧,被灯影遮去了大半。
“是。”他背过身,“卢师兄接着忙。”
卢衍正对着一张纸皱眉,含糊应了一声,毫不走心。
第二日午后,沈奕端了饭进来。
“放着吧,多谢。”卢衍应得利落,眼睛没离开纸面。
沈奕站了一会儿,那碗饭渐渐凉了。卢衍那份草稿写错一行,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弯腰捡回,摊在膝上一点点抚平,展不平,压在镇纸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