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长老院半悬于万丈云巅。
穹顶高绝,隐没于无尽流云。四壁冷白灵石错落,清光一层层剔透下来,薄薄地覆着冷硬的青砖。殿内三席呈半圆列开。居中最高那一席,椅背云纹矫健,椅面却空无一人。
卢衍跟着卢见微踏进殿门,目光扫过那张空座,又移开。
“这位便是卢公子?”声音从太华那一席传来。说话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原本闭目端坐,此刻缓缓睁眼。
玄黑相间的丹宗长袍裁剪得极合身,袖口一圈金线绣着还灵草,针脚细密。他坐姿松弛,倒像是刚从自家药圃里踱步过来,唇角带着抹温和的笑意。
他身后立着太华丹宗四大金刚之二,善怒与照业。一个阴鸷挺拔,怒发冲冠。另一个圆脸带笑,衣袍层层叠叠。
卢见微并未多余寒暄,在武衡席前站定,冲着那张空座道:“本座今日动用武衡席权力,请蓬莱重议黑水岭妖祸认定一案,启用完整证据链听证。”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抽气,空座依旧空荡无声。
“卢兄按程序办事,自当是对的。”薛无咎笑意盎然,“吾自当配合。只是蓬莱聃翁闭关悟道天机,不便亲至。他有谕,一切依‘道’而行。不如由吾代为听审,待今日证词呈毕,梦诏自会传来。”
卢见微没接话,只将目光飘向殿外云海。
“卢兄放心,吾既受济世席之职,自当秉公。”薛无咎抬手虚引,“先请把证据道来罢。”
卢衍上前,把图轴从乾坤袋里拿出来,平铺在玉案上。四周几道视线同时投来,落在他身上。
他依次将物证列出:两瓶灰烬放在正中,上面贴着编号,瓶盖蜡封上印着日期戳。左边是一张红笔勾过的拓片,刚好和那份“折价清册”对上。右边是几份按了手印的散修、妖族的口供。至于藏在袖子的那枚莲纹暗扣,他想了想,没拿出来。
“诸位长老明鉴。这灰烬,不是妖气。”卢衍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殿中每一个角落,“是净灵署自己炼出来,又悄悄埋回地脉里的丹渣。你们自己造的假证据,回头拿来当妖族作乱的铁证。”
“诸位若有疑,大可当场比对。”他又伸手引向那张拓片,“这是当年太华公示妖祸的副拓,编号能跟太华内部的折价清册合上。”
“还有这几份口供,这些散修、妖族重合程度刚好凑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熬出来的东西,卢衍一样一样点过去,沈奕静静地看着案上摆开的物证,抬了抬修长的手指,把那只封得严实的瓷瓶往案前又推半寸。
善怒看到这个动作,暴起离座,几步沉重地跨到案前。他一把将瓷瓶攥在手里,悍然捏碎蜡封。小半撮灰烬落入掌心,他另一手掐诀,指头蹿出一道极细的丹火,不烧,只用那高热轻晃地烘烤。
细烟升腾,善怒探鼻去嗅,眉梢动了动,旋即脸色陡变,眼眶里的红丝暴现。他又凑近半寸,再嗅。手上的动作生生卡在半空。
“这……”他声音里的中气一下泄气大半,“这绝不可能……”
看到他的反应,两侧几个其他宗门代表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事实就是如此。”卢衍猝然抬眼,直直扎向薛无咎,“卢某斗胆一问,这灰烬里的物事,与妖祸留样如出一辙。太华净灵署每每以妖祸之名接管妖族遗契地,又是个什么道理?”
薛无咎轻笑一声,抬手拈起案上那份证词卷宗,翻了半页,又缓缓放下。
“真是个聪明的哥儿。”他开口,语速不徐不疾,“这证据、证人、拓本,排布得比长老院自己的法度存档还齐整。”
卢衍不置可否。
薛无咎目光落回那些平摊的物证上,仍是那副温和神情:“只是卢公子,这灰烬,终究是你自己在黑水岭找出来的。你怎么证明,它们不是后来被人塞进去,拿来栽赃你和太华的?”
卢衍眼神一沉,正要开口,薛无咎却并未给他接话的空当。
“你既说这东西来自黑水岭,又说它和太华净灵署的留样一致。那你又怎么证明,你和黑水岭没有互相勾结?你在黑水岭做灵草买卖,太华又恰恰是你的对头,这层关系,长老院总不能当看不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