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饶红着眼睛,梗着脖子:“老大,我不回冢城了!我要跟你去荒林!”
万氿靠在软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悲恸的脸,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怎么……我现在脾气好了,你们就都不听话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气息有些跟不上,尾音未落便散得干净,“永烬城、冢城,那么多事都撂下,像话吗?不准……不准罢工……”
姬饶猛地吸了吸鼻子,扑通一声与司徒让并排跪下,耍赖般嚷嚷:“那……那我要回冢城!顺路!老大,我顺路总行了吧?我就跟一段!送到荒林入口我就走!真的!”
他仰着头眼巴巴盯着万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点威风没有。
万氿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饶这家伙自打跟了他之后,平日里就不会在他面前掩饰情绪,眼下这般模样倒像是被他欺负了一般。一想到这家伙的本体可能也是一只小狐狸,万氿就觉得神奇。阿饶大概……是一只傻呵呵的小狐狸,否则怎会在他面前如此情绪外露?就是不知道与姬斓相比,他们哪个的绒毛要更柔软些……
他想着又是自嘲一笑,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万氿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回了一句:“随你吧。”
没有乘坐轿辇,他坚持要步行。一行三道身影,自永烬城出发,前往秽灵荒林。
林外,一切如初。
万氿走到那棵枝叶虬结的怪藤前,掌心轻轻贴上粗糙冰冷的树皮,而后轻轻地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转过身,看向秽灵荒林入口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淡淡的笑意:“阿饶,你这顺路……顺得可有点远啊。”
姬饶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地答:“我……我就是顺路!”
万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举步向荒林入口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鬼魂。飘在最前面的两个,一个是飒爽英气的姑娘,另一个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鬼。
那男鬼见到万氿,率先拱手上前,激动得嘴唇哆嗦:“王……王上!”
他身侧的姑娘也抱拳行礼,眼神复杂地看着万氿,声音却十分干脆:“王上!”
万氿轻轻颔首,目光柔和地落在他们身上,语气熟稔地打招呼:“屠姑娘,小书生,好久不见。”
屠姑娘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却软了下来。她低声回:“那时……多有冒犯。”
万氿笑了笑,又看向书生鬼:“翻姥爷……还在冢城打理事务?”
书生鬼闻言,连忙回答:“回王上,翻姥爷一切安好,时常念叨着荒林和您呢。”
万氿没再多问,在屠姑娘和书生鬼的引领下,在荒林中缓缓行走。沿途经过几片他亲手净化过的林子,如今已依着地势搭建起一片错落有致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宅院。鬼魂们安居乐业,看到他到来,纷纷激动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万氿用眼神温和地制止,脸上却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欣慰的神色。
几片林子走下来,便来到了氿神庙。牌匾依旧是当年书生挂上去的那块,万氿停在门口,望向庙内那尊倾倒的巨大神像,一瞬间他似乎在那神像的脸上看到阆岄、烨烬、姬斓、前鬼王与邪神,还有……他自己的模样。
他目光一转,落在神像旁那口漆黑棺材上。
许久,都没有说话。
没有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手掌在门槛上来回摩擦,磨出一片血红。
半晌,万氿收回手,转过身对一直跟随的屠娘娘、书生以及聚拢过来的众鬼温和地说:“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无法违逆。众鬼虽然不舍,但王上发话,他们也只能依言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散去。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阿骨与姬饶立在他的身后。万氿谁也没看,向着荒林更深处径直走去。在一处被浓密藤蔓半遮掩的入口前,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姬饶。
“阿饶,就送到这里吧。”
身体猛地一僵,姬饶颤抖着开口:“老大……”
“这是我规划的一些东西,有关于归法之狱原所在区域的清理与重建,有断念川鬼市商铺与货币流通的规划,还有一些琐碎之事……你交给阿让,”万氿自袖中掏出玉简递过去,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轻轻说,“回去后……好好守着冢城,和阿让、婆婆他们互相扶持。鬼域……就交给你们了。”
“别声张……就当我……只是累了,休息一段时间。”
姬饶死死咬着牙,重重点着头,一下又一下,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万氿不再看他,与阿骨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被藤蔓遮蔽的入口。
入口之后,豁然开朗。
桃源的天空十分柔和,呈现出一种类似黄昏的色调。骷髅桥上依旧悬挂着小灯笼,桥底隐约可见新长出来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小果子。
这里,一切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