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是标准的学生长相,五官端正但没有攻击性,带着一副看起来书呆子气质的黑框镜,眼底则挂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续赶了三篇论文最后一刻被导师回复“你还是没懂我意思”的研究生。桌上的咖啡杯里,液体的颜色已经接近石油。
“康威尔。”V在路过时,隔着两排文件架的缝隙扫了一眼对方桌上的文件,然后推了推平光眼镜,用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三次的声调打了个招呼,“实习生,数据部。主管让我来调几份上个季度的东区基建援助情况表。”
黑发青年抬头,蓝眼睛在全息投影的幽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闪耀,他看了V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V的义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对方在看到他脸的瞬间,眨了两次眼。
“哦。”青年点点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指了指档案柜,“情况报表在D区,十二至十六排。数据部的人不是上个月刚轮过实习生吗?我好像没见过你。”语气随意,但V注意到他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垂落到鼠标上点动——像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
“我是上周才调过来的。”V保持着实习生该有的局促,抱紧怀里的空白文件夹,“原来在财务部归档,被内部借调。”
“财务部,十九楼北区那块?那边的咖啡机去年就坏了,一直没有修。”青年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冷掉的浓缩液,视线没有离开过V的脸。
V在心里冷笑,咖啡机没有坏,他的侦查一向注意细节,而这个“书呆子”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他的身份。
“你可能记错了,它只是不负责交出好喝的。”V面不改色地回答,把怀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同时在调出刚才等候期间由于太过无聊而被他反复观看的员工档案,名字是“康纳。温特斯”,就职在“决策分析部”,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入职场不久的学生,但档案显示他已经在韦恩集团工作超过6年——甚至去年还拿了优秀员工。
V点点头表示感谢,抱着文件夹朝D区走去。
D区是档案室深处靠着天花板通风管的一个角落,头顶的灯发出惨淡的白光。V借着灯光扫过密集排列的档案柜标签,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份贪腐文件,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方针,又拿出了韦恩企业第三季度的资金流报表,用来交叉比对一些他之前侦查到但还确认不了的数据。
他本来没打算怎么明目张胆的跑到蝙蝠老巢的。
但他今晚的任务实在划算——企鹅人介绍了某个韦恩企业收了承包商回扣高管的活,窃取一份可能会暴露他贪腐的文件。钱多,活儿简单,不杀人不放火不引发警报。对V来说,这种任务难度相当于让强尼上台唱歌。
V突然想起之前扫过那个人面前摊开的文件里,其中一页刚好是东区基建援助项目的部分支出——每条街道、每栋公寓楼、每米更换的新管道,全被圈出来,旁边标满密密麻麻的技术注释和核对符号。用红笔圈出了至少六处资金流向异常。
这个“康纳”在干什么?拦住那些试图吸平民血的贪腐黑手吗?
V用义眼扫描了那个贪腐高管的文件和自己需要的数据,又用了半分钟把原件毁尸灭迹,然后随便把一份写着基建援助情况表的东西抽了下来,放在自己那摞空白文件夹上面。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但对他的听觉增强模块来说,那是被刻意压到最低、每步距离几乎完全一致的节奏——这种步态他在夜之城见过无数次,通常是那些准备从背后抹他脖子的家伙。
V没有回头,他继续用翻弄着文件,指腹滑过纸页边缘,发出细碎轻微的摩擦音,他感觉到那个人的影子从他左后方的架子末端出现,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停下。
“上个季度的情况报表在左边那排。”那个黑发青年的声音响起,V第一反应却是他身上这咖啡味有够浓的,“你手上是去年的报表。”
“啊,我看错了。”V尽量语气平稳。
“哪个主管带你的?”青年上前一步,擦过V肩膀,踮起脚从上排架子抽出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米尔斯·道奇。”V说出一个名字——真实存在。
“道奇。”青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他把蓝色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康纳。温特斯,决策分析部。听说上个月东区的基建援助问题还蛮大的,好多部门都在加班处理。”
两人握了一下手,V的皮下传感器在那一瞬间激活,反馈数据让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哈里。康威尔。”V报出假名时,手指还是被对方的体温传导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热。
“哈里,”康纳轻声重复了一遍,蓝眼睛在灯下显得很亮,随即弯起来露出一个很友好的笑,“数据部让你跑一趟可真会挑时间,都快四点了。”
V把那个文件夹抱回胸前。“没办法,你刚才也说了,大家都在加班嘛,温特斯先生。”
“叫我康纳就行,温特斯听起来像在找我爸。”他顿了顿,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廊的惨白灯光在那层镜片上折射出一种极其微弱、绝非普通树脂材料的光晕,V的Kiroshi义眼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串什么,但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道奇主管是个急性子,我记得他通常要求所有东区基建的报表都必须加盖蓝色的实体加急戳,对吧?”青年随意地靠在铁架上,顺手把咖啡杯放在一摞封存的档案盒上,“你今晚有的忙了。”
“蓝戳是之前的规矩了,康纳。”V的语气依然带疲惫与迟钝,他刚刚扫描过道奇的办公终端,极其清楚对方的工作流,“上个月系统升级后,所有大量的数据调动都改用双重动态密钥。道奇主管现在有人跟他提实体戳就要发脾气。”
“啊,是吗?我一直在数据端,可能对线下流程脱节了。”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歉意,那双被特殊镜片过滤过的蓝眼睛里,某种极其锐利的评估光芒一闪而过。
“没关系,毕竟你们决策部只看结果。”V不动声色地将话锋推了回去,视线极其自然地垂下,强尼默契的开始入侵远处的平板电脑。
那是一个多层级的资金追踪拓扑图,线条从韦恩集团的公共账户出发,经过三层空壳公司的洗钱网络,最终指向了几个□□控制的皮包建筑队。
他在查那笔钱。
V的胃部突然毫无预兆地下沉了一下。
那是夜之城留给他的肌肉记忆,在那个霓虹灯照耀的绞肉机里,他也见过这样的人。那些试图在垃圾堆里拼凑正义的媒体人、试图不和帮派同流的老警察、或者是某个以为能靠一腔热血干翻公司的傻大个。
他们的结局通常是变成街头的一摊烂肉,或者被装进垃圾袋丢进酸液池。
强尼的虚影在架子尽头浮现,靠着通风管道,冷笑了一声:“V,猜猜看,他的尸体会在下周几被冲上哥谭河的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