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些许动容,但依旧嘴硬,“如果家人真的这么不可代替,那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再找一个。”
霍水笑了,这是一个很好解释的问题。
“因为你要长大,你终有一天会离开他,你会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家,那到时候叔叔又要怎么办呢。你们是父子,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人,你不能不允许一个老之将至的人,为自己去寻找一个依靠。我想,卓玛阿姨也是这么想的。”
“加布。”霍水挪挪屁股,又离加布近了些,去摸了摸他的头。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我们的生命还要继续向前流动。”
霍水直言直语,话不好听,但加布反而好受许多。
因为他每一句都没有说错。
他已经很累了,跟家里吵架、跟霍水吵架,走了这么远的路、爬了这么高的山,自己跟自己怄气,原地画圈,经年累月地困住自己。他阿妈是失踪,不是死,不见尸体不见人,这种比死可怕,总给后来人留下一丝念想,让他停滞不前。
他怪陌生人瓜分走自己的家、怪爸抛下自己,去找了新的家人,怪他把血淋淋的灾难和曾经的感情就此翻篇。每当回家时,他总觉闯得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两人其乐融融,热菜热饭,灯火通明,小拉姆咿咿呀呀叫唤,家又重新有了家的样子,可那么多空的凳子椅子,他每一个都坐如针毡,心里总还有一个疙瘩,只想落荒而逃。
但霍水说的对。不就是该翻篇了吗。
他再这样闹下去,跟用恶作剧来博关注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自己还没有一个外人看的清,他觉得可笑。
加布转头,一张精致的小脸被月光烘得银白,很多细微的表情,被黑暗吞了、吃了,卷进了无边寂寥的月色。擦掉边角,变得暧昧不清。
但霍水眼尖,看清了。
他伸出手,捏起一块加布的脸颊。
“你要哭不哭的表情真可爱。”
加布晃神,刚被开解的感情和月光、他的笑、他触碰自己的感觉混乱交缠在一起,一地狼藉。他处理不好这么多骤然发生的情绪,一时忘了反抗。
“别把我当小孩。”
加布终于反应过来,应激一般,拍开霍水的手。
“嘶。”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赶忙拉过他的手。伤口裂开,纱布在渗血。
“怎么伤口又开了。”
霍水撇撇嘴,“托某人的福,被打两次了,能不开吗。”
又做了紧急处理后,加布和霍水排排坐在小屋的边沿,仰望黑黢黢的天。树影遮蔽,风一吹,就会露出一片星。
“加布。”
“嗯?”
“关于阿兰的事……”霍水支支吾吾开口,“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怪你爸。”
加布缄默。
“虽然我也只是在旁边听了一点,但至少站在你的角度,你爸没有对不起你,在有限的资源下,他肯定是想优先护着你,才出此下策,即便这样会伤害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加布小声应了一句。
还没等霍水惊喜,他就紧接道:“但这不代表我会跟他和好。”
“没关系。”霍水拍拍加布的背,“慢慢来,你要想哭的话,哥哥向你敞开胸怀哦。”
加布狠狠瞪回去,可眼神里已经丝毫不具威胁。
不知为何,天渐渐冷了,一呼,竟然冒出了白的气。霍水把身子缩紧,这个小动作被加布注意到。
“冷吗。”
“有点。”
加布钻进小屋,翻出一件加厚羊绒的藏袍,重新坐回霍水身边,同时披在两人身上。
“离我近点,衣服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