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还是你拉我上去吧。”
上了马,终于正式启程,踩过覆盖白雪的碎石、杂草,地皮,驮运队开始缓慢移动。
头牛是一只白色牦牛,身上不压行李,脖上拴一铃铛,一动起来,“叮铃铃——叮铃铃——”,整队的牛群听到声音,就知道往哪走,用什么速度。大部分牧民骑着马,分布在驮运队前方两侧,略超头牛半个马身,检视周围环境已确认安全,少部分跟在牦牛最后方,压尾,避免有牦牛丢失。
整条队伍井然有序、有条不紊。逐渐远离城镇,一步一响,缓缓行走在苍白静默的大地。
三个中途加入的人骑着两匹马,懒懒散散游离于队伍之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霍水坐在前,白玛在身后把着缰绳。马儿一颠一颠,有些硌屁股,晃得也让人难受。全身的平衡仿佛只被悬在两根细细的镫带,每一步都让人提心吊胆。
忽然想来,自己踩了镫子,那身后的人怎么办,于是问。
“你不踩这个没事吗,会不会掉下来,我给你分一只。”
加布在一旁笑着说:“别担心他了,我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骣马都可以骑,没镫不算什么。”
“骣马?”
“就是不戴鞍的马,光背马。”身后的人解释。
“这么厉害!”霍水两眼放光。
“就他厉害?我也可以啊。”加布不满争宠。
“好好好,你也厉害。”霍水笑着,又给他补上一句夸赞,以安抚小孩的虚荣心。
加布一哼声,身下的马也打了个响鼻,头也不回,骑着他油亮的小黑马“哒哒哒”蹿到了前面,当瞭望员去了。
霍水白玛笑作一团,前胸后背贴在一起哆嗦。
走了大约两小时,穿越岩屑路、横跨碎石坡,渡过深冲沟。沉重的蹄拨开薄雪,在深褐色土泥上踏出脚印,终于看见国道。国道上飞速行驶的汽车如箭穿梭,一掠而过。有几个瞬间,霍水能看到哪些被铁皮包裹的人正探出头,用一种惊讶、渴望的眼神望着他,望着他身前跋履山川的牦牛。
他的心中忽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
他兀得对自己正骑着马,即将要用双脚踏足、走过,并丈量草原这件事,有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很小的时候,大约是小学,他们小村庄的学校就建在海边,离海特近,一开窗就能听到海蟹上岸、海鸥嘶鸣,蛏子在窝沙的声音。小孩们玩心重,离海近了,海浪每一次拍打都在冲刷他们没发育成熟的前额叶皮层,眼睛直溜溜盯着黑板,耳朵早跑了神,带着魂飞走了。
那时周五最后一节课。下午五点,太阳微垂,在海的地平线划出一道橙色、炽热的圆弧。海仿佛成了熔浆。
班里实在静不下来,眼看课上不下去,班主任“啪”,把书一合,吵杂的声音瞬间惴惴不安平息。
“大家以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一道质问投下,先是漫长的安静,而后霍水的同桌,一个文文静静穿白裙的小女孩举起手,说:“我想去上海。”
“哦,为什么?”班主任笑着问。
女孩打开话匣,用尖锐的童声说个不停,“因为我爸爸就在上海工作,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有麦乳精、雪花膏,油布伞,还有小画册!可新奇了,都是我们这没有的东西。听我爸说,那里高楼大厦灯火璀璨,有装满了芭比的大厦,比我们这的房子高十倍有余!一到晚上,楼都像萤火虫似的会亮,船在黄浦江漂,波光粼粼映着七彩霓虹灯,想想都觉得好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那。”
女孩引人入胜的描述,打破了大家羞于发言的矜持,班里一下炸开,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梦想。
“我想去广东!听说那里的烤鹅可好吃了,外酥里嫩,一戳就流油。”
“我想去福建,上厦门大学,听说那里在东海之滨、五老峰下,是中国最美的大学,而且那里也是海城,多亲切啊。”
“我,我,我也想去上海。”
没说理由,但全班都知道他喜欢那个白裙女孩,其心昭然若揭,顿时“芜——芜——”地起哄,把人闹了大脸红。
“霍水。”
全班叽叽喳喳,闹得不可开交时,老师点名,“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霍水一愣,支起腮帮子,脸上挤满了困惑,“我啊,嗯,我有点想去草原。”
全班哄笑。霍水不好意思挠头,大家都想往大城市走,就他还想往穷乡僻壤跑,是不是有些怪。
老师也好奇,问:“能说说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