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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生日(第1页)

他想,等中考完,他要在信里把这些都告诉林知夏——今年的春天多雨,田里的秧苗长得很好,青蛙叫了一整夜,樟树的新叶子确实嫩红嫩红的,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不会写得那么文绉绉的。他会写:今年春上雨多,庄稼长得好。奶奶身体还行,猪也肥了。我复习得还可以,应该能考上。你们北京还好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很多话,但落到纸上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些了。

他觉得林知夏能看懂。

她一定懂的。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湘西的春天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山上的映山红开了,一丛一丛的,红得像火,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梯田里的水蓄得满满的,映着天光,像一面一面大大小小的镜子散落在山坡上。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把整个村子叫得热闹起来。田埂上的野草疯长,三天不割就能没过膝盖,赵明远每个周末都要拿着镰刀去割田埂上的草,不然草籽落了种,来年更难收拾。

中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从五十天变成三十天。赵明远把周光明给他的每一套试卷都做完了,错题本写了厚厚三本,每一道错题都抄了三遍,红笔订正了三遍,直到闭上眼睛都能把解题步骤背出来。他的英语听力在录音机的帮助下进步了不少,虽然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但至少能听懂磁带里那个女人在说什么了。林知夏寄来的竞赛题他做了两遍,第一遍做得磕磕绊绊,第二遍顺多了,有些题目他甚至能找到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解法。

“你现在的水平,”周光明在一次模拟考后翻着他的试卷说,“考县一中没问题,考市一中也有可能。你自己怎么想?”

“县一中。”赵明远说。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县一中离家近,学费便宜,还能每周回来。市一中在怀化,坐车要三个多小时,路费贵,生活费也贵,他负担不起。不是考不上,是读不起。

周光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行。”他没有多说,把试卷还给赵明远,“县一中也不错,每年也有考上重点大学的。你先考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明远没有去山上。他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的田全部犁了一遍——赵建国腿脚不方便,犁田这种重活干不了,赵明远就自己来。牛是借周铁栓家的,老水牛,性情温顺,走路慢吞吞的,但力气大,拉着犁铧在田里走一趟,泥土就被翻了过来,黑褐色的土层露在外面,水灌进去,整块田就成了一片泥浆。赵明远赤脚踩在泥浆里,一手扶着犁把,一手牵着牛绳,跟在老水牛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太阳晒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晒久了也有点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短袖,手臂上被晒得发红。

犁完三亩水田,他的脚后跟被水里的碎石割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被泥水一泡,疼得钻心。他爬上岸,坐在田埂上,把脚抬起来看了看,用田埂上长的车前草叶子擦了擦伤口,又用溪水冲了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他出门前就准备好的,每次犁田脚都会受伤,他已经习惯了——把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穿上鞋子,扛着犁牵着牛回家。

赵清荷在家里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红枣是去年秋天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晒干了装在坛子里,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放了几颗。赵明远喝了两大碗,又吃了一块糍粑,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哥,后天是你生日。”赵清荷一边洗碗一边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四月十八,他的十六岁生日。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赵清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就像她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一样。

“随便。”赵明远说。

“不能随便。你说一样。”

赵明远想了想,说:“鸡蛋糕。镇上那家蛋糕店的那种。”

赵清荷笑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哪家——镇上供销社旁边有一家小蛋糕店,做的那种老式鸡蛋糕,圆圆的,黄黄的,上面撒几粒芝麻,一块钱能买四个。赵清荷每次去镇上都会在蛋糕店门口站一会儿,闻闻那个香味,但很少买,觉得一块钱四个太贵了,不如买两斤米。去年过年的时候她给哥哥买过一次,赵明远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他舍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一看,被老鼠啃了一半。

“好,鸡蛋糕。”赵清荷说,眼睛亮晶晶的。

四月十八日那天是星期三,不是周末。赵明远照常去上学,没有任何不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因为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会有人给他送礼物,不会有人给他唱生日歌,一切都是照旧的。但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赵清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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