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坐在周光明的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教育学原理》。他看着那本书,问:“周老师,普通班的学生,能考上大学吗?”
周光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式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带着一点点傲气的笑。
“赵明远,我告诉你一件事。县一中去年考上清华的那个学生,就是普通班出来的。她高一进校的时候成绩排在年级一百二十名开外,高三毕业的时候年级第三。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的学生又不比别人少一个脑子。”他顿了顿,“而且你比别人多一样东西——你能吃苦。这个学校里的学生,有几个能像你一样在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挖了半天药还能回来看书的?你吃的苦比他们多,你的韧性就比他们强。高三是一场持久战,比的不是谁起步快,是谁能撑到最后。”
赵明远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了,但至少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老师,我想借你的高中课本再看看。上次你给我的那些,我看完数学了,物理也看了一半。能不能再借点别的?”
周光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了几本书下来。“化学,你还没开始看吧?先看这本,写的比较浅,适合预习。这本英语语法你带去,把初中没搞懂的语法点过一遍。还有这本——”他抽出一本很厚的书,《高中文言文全解》,“县一中语文课的文言文比重很大,你提前把高一上册的课文读熟。这些文章你可能一上来看不懂,多看几遍,联系上下文猜一猜,实在不行拿这个全解对照着看。”
赵明远把那些书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周老师,这些书我开学前还您。”
“不着急,你留着用。我暂时用不上。”周光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继续批改试卷。批了两份,想起来什么,又抬起头,“赵明远,你去了县一中,有什么事可以找一个人。他姓杨,叫杨志远,是县一中的教务主任,我以前同班同学。我跟他说过你了,他说他会关照你的。你去了以后去找他报个到就行。”
赵明远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默默做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个塑料皮笔记本,把最后一页的“积蓄”那一栏重新算了一遍。春天和夏天卖药材、卖鱼、卖稻谷的钱,加上林知夏走时留的一千块——那一千块他一直没动,压在箱子底,准备应急用的——再加上周铁栓给的两百,周光明偷偷塞的一百,张翠花送来的一百,总共是一千八百二十三块七毛。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列一份清单: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交通费……他一项一项地算,算到九月,算到十月,算到这个学期结束。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数字:够了,但紧巴巴的。如果他能申请到助学金,就会宽裕一些。如果申请不到,他得想办法在县城找点事做,赚点生活费。
他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你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了。
八月,湘西进入了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把大地烤得滚烫,稻田里的水都变成了温水,踩进去烫脚。山上的药材很多都进入了休眠期,叶子枯萎了,地下的根茎在静静地积蓄养分,等着秋天的到来再重新生长。赵明远的采药收入在八月骤减,但他不在乎了。他已经把卖药材攒的钱和借来的钱凑到了一起,够他撑过一个学期的了。他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看书上,从早看到晚,吃饭的时候都在看,走路的时候脑子里也在默背英语单词。
周光明借给他的数学课本他已经翻了两遍了,例题做了三遍,课后习题做了一遍。物理看了大半,力学部分他觉得不难,电学部分有些吃力,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弄懂。化学刚开始看,元素周期表背了一半,化合价还没完全搞明白。英语语法书看了三分之一,把初中的时态复习了一遍,新学了一个“现在完成时”,做题的时候还经常和一般过去时搞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眼看着八月走到了尾巴上,离开学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八月二十五日,赵清荷提了一个要求。
“哥,带我去一次县城吧。”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停下来看了看妹妹。赵清荷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粉红色米老鼠T恤和那双白色运动鞋,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那两朵粉红色的塑料花。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去县城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