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曦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铜板——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被春桃的指甲划了一道极细的斜痕。
夏荷把手伸进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袜子。
袜尖处没有汗渍,袜跟处没有磨痕,是全新的,一次都没穿过。
她说这双是她前几天在路边摊买的,本来想自己穿,但想了想还是送给萧曦月。
她说话时语气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眶有些发红。
萧曦月接过袜子,手指在袜尖处轻轻按了按——袜尖处的丝绸面料光滑柔软,没有任何被脚汗浸过的痕迹。
秋菊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铜发夹递给萧曦月。
发夹是极简单的柳叶形,表面被磨得发亮,夹齿上还残留着几根她的头发。
她帮萧曦月把垂在颊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用发夹别住。
她的手指在萧曦月耳后那片极敏感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和一年多前帮她涂抹分泌物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萧曦月偏头让她别好发夹,然后伸手在秋菊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秋菊的手背很凉,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洗衣服磨出的老茧。
三人看着萧曦月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松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和一年多前她第一次踏上这条走廊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验完身,赵妈妈领她去合住房,她抱着包裹跟在赵妈妈身后。
现在她抱着同样的包裹从同一个方向走出去,只是包裹里的东西从素白衣裙变成了旧纱裙和胭脂空罐,她的身体从光洁无毛的白虎变成了浑身布满浓密毛发和纹身的破鞋。
她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春桃、夏荷、秋菊还站在走廊拐角处,隔着昏暗的走廊和她对视了好一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拐角处,像每次品级重评后等萧曦月从暗房出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萧曦月不会再走回来了。
萧曦月走出醉红楼的大门。
秋日的阳光从街对面的屋檐上斜斜地洒下来,青石街道被晒得微温。
门口挂着的那两串红灯笼没有点烛火,灯笼布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旧,边缘有几处褪了色,有一处的金线流苏断了半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街上人来人往——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小孩正蹲在街角玩弹珠。
对面杂货铺门口那只花猫还趴在柜台上打盹,尾巴从柜台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
一切都和一年多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绳结还是赵铁柱当初编的那个样子,被洗了太多次,红藤芯的颜色已经从大红褪成了浅红,有好几处绳结边缘磨出了毛边,有一处快要断了。
她用拇指在绳结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抱着包裹沿着街道往镇外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腰肢在粗布裙下轻轻摆动——不是刻意卖弄风情,是骨盆在无数次被操弄后自然形成的步态。
走到镇口牌坊下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醉红楼——那两串褪了色的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二楼有个穿绿纱裙的窑姐儿正倚在栏杆上磕瓜子,瓜子壳从栏杆缝里往下飘,落在过路男人的肩头。
男人抬头,窑姐儿就冲他抛个媚眼。
她认不出那个窑姐儿是谁——大概是新来的。
然后她转过头,沿着土路往镇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萧曦月沿着山道往上走。
这条山道她走过无数次,从山脚小镇到仙云宗山门,每一块碎石、每一处弯道、每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位置她都记得。
碎石在薄底布鞋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和她一年多前下山时踩出的声响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灵气的浓度随着海拔升高越来越浓,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晒干了太久的海绵被扔回水里,每一个窍穴都在贪婪地吸收。
识海中的月宫异象安静地悬在正中央,那轮明月澄明稳定,光芒柔和而清澈,和她在醉红楼时一模一样。
她走得不算快,呼吸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路上最平坦的位置——不是在用眼睛看路,是这条山道她已经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走上去。
守山门的两个弟子正靠在石柱上打瞌睡。
一个歪着头嘴角淌着口水,另一个把剑抱在怀里剑鞘抵着下巴,鼾声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