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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古会设局 三国弈宝(第2页)

接连数日清点,府库账面凭空多出数千两白银的赝品亏空。

真品数量堪堪够凑奢社辉聘礼,成堆高仿、磕碰残器堆满三间库房。若是封存烂在库房,大婚钱粮立刻出现巨大缺口;倘若低价甩卖,陇澄堂堂镇雄土知府颜面扫地。

陇氏终日愁眉紧锁,陇澄连日闷坐书房,府内一众管事围着成堆残赝束手无策。整个藩府陷入两难僵局,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恰逢此时,一身青衫的熊文灿应邀登门做客。

他穿过廊下堆积的待验残器,步履从容,面色淡然,仿佛眼前不是危机,而是良机。落座茶案,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二爷、夫人何须愁困?”

陇澄抬眼,苦笑一声:“熊先生,您看看这满库房的残次赝品,本府连觉都睡不安稳。”

熊文灿放下茶盏,不疾不徐:“真品全数封存,留作迎娶奢小姐正聘,此其一。残次、高仿不必锁在库房朽烂,此其二。”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线沉稳,一字一句皆是谋定后动的笃定:“如今川滇黔鉴藏名家齐聚镇雄,何不借天时就地开市,办一场跨三省古玩博览盛会?诸位泰斗坐镇现场鉴宝背书,天下富商土司闻风必至。残器高价变现——一能填平大婚亏空,二能充盈府库犒赏仆从,三借商客流通打通镇雄茶马商路,四扬二爷名望。”

他竖起四根手指,面面俱到:“一举四策,何愁僵局不解?”

陇澄双目骤然发亮,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先生妙计!即刻划拨城郊大片空地,连夜搭棚开市!”

熊文灿拱手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

消息快马星夜传往贵阳。

贵州宣慰司衙署暖阁之内,安疆臣听罢陈恩送来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把玩着手中仿晋字帖,慢悠悠吟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陈恩躬身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天助我也。”安疆臣放下字帖,指尖轻叩桌面,“年初我便命你遣陈其愚押大批府藏高仿字画、后仿官窑送往镇雄,正愁常年囤货无处脱手。眼下熊文灿这步棋,走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周全。传令下去:但凡标注水西来源的器物,便是赝品,全天下藏家也不敢当众拆穿。谁敢说半个‘假’字,让他先来问问我安疆臣。”

陈恩点头应声,提笔写下密信,差心腹快马连夜送往镇雄,吩咐陈其愚立刻联动何若海夫妇落地布局。

万历三十一年十月底,乌蒙山寒霜覆顶,冷风卷着山雾漫过镇雄土府外墙。

府外绵延数里的杉木商棚层层叠叠拔地而起,木槌钉架、匠人搭铺的声响此起彼伏。川滇黔各地马帮蹄声隆隆,成串驮骡满载箱笼沿着官道络绎奔来,铜铃叮咚撞碎山间晨雾。

原本只用来清点大婚聘礼的珍验差事,经熊文灿奇谋落地、陈恩远在贵阳暗中统筹、陈其愚居中奔走、何若海夫妻躬身操盘,已然蜕变成西南开天辟地的古玩博览盛会。定下三月超长展期,整个镇雄城郊,俨然化作一方巨型古物集市。

入夜,镇雄偏院密室,烛火摇曳。

陈其愚摊开密信递给何若海、苏婉清,压低声音转述水西全盘谋划。

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博览会开市之日,凡水西所出器物,一律按真品论价。谁人敢说半个假字,便是与我水西为敌。——定远侯安疆臣”

何若海看完信,眉头微蹙:“水西这是要借博览会掏空各家府库?”

陈其愚点头,神色凝重:“叔父的意思是,西南各土司面上对定远侯马首是瞻,暗地里各怀鬼胎。与其让他们囤积白银招兵买马,不如以高仿为饵,把银子都收上来。”

苏婉清黛眉微蹙,略一思索:“想要拿捏各地藏家,不能硬逼,要利诱兼势压。”

何若海颔首附和,当即定下方略:“分头联络水东、乌撒、乌蒙、东川、永宁随行鉴宝名士,许以展会分成、售货红利,再暗抬水西在西南的威势略作提点,软硬兼施。”

几日之间,一众土司麾下鉴藏之人尽数被说动:

水东土司幕僚李老儒,年近六旬,半生收藏,最贪丰厚分红。何若海亲自登门,许以两成分润,李老儒当即拍胸脯:“何管家放心,水西的东西,老夫心里有数。”

乌撒鉴客孟砚,常年靠土司俸禄度日,最畏水西兵威。陈其愚只淡淡提了一句“定远侯对乌撒土司颇为关照”,孟砚便冷汗涔涔,连声应承:“陈总管放心,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乌蒙藏师葛伯,嗜金银珠宝如命,看重展销抽成。苏婉清送上二十两纹银的见面礼,葛伯眼睛一亮,当即表态:“苏娘子客气了,在下必当全力相助。”

东川老藏周墨,宗族产业靠水西药材商接济,受制于人。何若海只字不提威胁,只笑说“周先生若肯捧场,水西药材商路,愿与周家共享”。周墨当即躬身:“何管家大恩,没齿难忘。”

永宁随行鉴人姚谦,奢氏暗派眼线,两头观望。何若海既许红利,又暗抬水西威势,姚谦权衡再三,终被绑在水西船上。

博览会开市之日,数人齐聚鉴宝台。遇上水西、镇雄供货的仿古字画、后仿官窑,明明看出破绽,或是言语含糊避过要害,或是拐弯抹角抬高品级,绝不肯点破仿制真相。

另一边,何若海分派手下各司其职:

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人守在库房,对照精细账册分装货品、日清账目,每月安稳领俸,早已褪去当年落魄。张文彦、沈清鸢专精书画,在展区分门归类、初定字画品级。苏慎坐镇账房,统管全场收支采买,分毫不错。周登用、张缙在外迎宾,对接往来各地客商。苏清和守临街铺面,靠着早年倒卖棋具的生意眼光周旋各路商贩。

一众昔日困守遵义的寒门士子,全都在这场盛会上落地安生,个个感念何若海举荐之恩,做事尽心竭力。

何若海又从镇雄穷苦彝汉百姓里挑选大批伶俐市井牙人,散入各个商棚充当托手。每逢富商驻足,托儿们便高声吹捧器物来历——“这可是水西珍藏的宋官窑!”“定远侯亲自过目的宝贝!”——刻意哄抬成交价。

蔺州奢府,书房烛火彻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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