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崇明指尖按着桌上翻烂的《三国志》,目光落在“刘备蛰伏隐忍、借势立业”一行批注上,嘴角沉沉:“安疆臣学曹孟德奸狡敛财,我便效仿玄德,隐忍蛰伏、借势牟利。”
奢社辉立在一旁,一身劲装,眉眼精明利落:“兄长,镇雄古玩博览会风声已传遍全川,咱们作坊常年烧制仿古瓷、临摹古画,囤货堆积如山,正是变现良机。”
奢崇明沉吟片刻:“我亲自去一趟。改换布衣,隐去身份,扮作外地客商,摸清虚实再定夺。”
奢社辉点头:“兄长谨慎。我坐镇蔺州统筹工坊,你速去速回。”
奢崇明当即换上粗布长衫,混在泸州商队之中,悄无声息潜入镇雄集市。
穿行连片商棚,指尖抚过一件标价百两的仿宋青瓷,他眯眼细看——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器型规整,若非他自家工坊也烧制同类器物,几乎被蒙蔽。再看一旁标注“水西珍藏”的画卷,笔墨虽仿其形,却无宋元文人气韵,分明是后世临摹。
“托市造势、藏家违心背书……”奢崇明指尖抚过那件“宋官窑”的冰裂纹,心中冷笑:“胎土是蜀中土,釉是苏州仿的配方,这安疆臣真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身旁的乌撒土司正一脸虔诚地捧着一件“唐伯虎”画作,正欲重金求购。
奢崇明眼珠一转,心道:“安疆臣想当曹操敛财,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这满屋子的高仿,与其让安疆臣独吞,不如让我永宁来赚这笔横财。反正大家都是土司,谁也别说谁,这水西的‘真迹’,我永宁也‘收藏’得起!”
于是他压低斗笠,低声道:“掌柜的,这‘真迹’我永宁要了,给我打包,银子不是问题。”
奢崇明随手挑几件品相顶尖的高仿付银买下,连夜策马返程蔺州。
密室之内,兄妹二人对着从镇雄带回的仿古器物细细端详。
奢崇明指着瓷胎冷笑道:“安疆臣借水西权势坑遍西南土司,咱们顺着他布下的局走,一边跟着高价抛售自家仿品捞实利,一边暗中记下水西所有布局破绽,静待他日时机一到,反手破局。”
奢社辉轻点案上货品清单,即刻传令麾下工坊加赶工期,拆分多支商队,分批押货送往镇雄入市。
“兄长,”她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安疆臣此举,恐怕不止敛财。他掏空各家府库,下一步就是垄断药材商路。咱们得早做准备。”
奢崇明点头,眼底阴鸷更深:“社辉说得对。你立刻派人暗中联络陇氏旁支,还有水东、乌撒那些对水西不满的土司。安疆臣想当曹操,咱们就让他看看,西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贵阳宣慰司衙署,安疆臣接过各地源源不断的盈利簿册,一页页翻看账上暴涨的银钱数目。
陈恩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侯爷,乘奢崇明离开蔺州的时机,卑职已暗中穿线,让‘山苗’成功与奢崇明的儿子奢寅、女婿樊龙等亲信搭上关系。”
安疆臣合上簿册,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贵阳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如炬,仿佛透过贵阳城的灯火,望见了整个西南的版图,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吟罢,他转身看向陈恩,眼中精光闪烁:“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借婚约与古玩博览会,掏空西南诸邦银库,逼奢氏兄妹上交兵权。永宁奢氏没了兵权,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陈恩躬身:“侯爷放心,卑职已安排妥当。‘山苗’那边,卑职让人假扮奢寅信使,往来书信、信物一应俱全。待奢崇明返回蔺州,这些‘证据’便会适时送到他案头。到那时,奢氏勾结苗匪、图谋不轨的罪名,百口莫辩。”
安疆臣重新坐下,端起酒盏,与陈恩轻轻一碰,嘴角勾起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吾任天下智力,以道御之。奢氏兄妹以为我只是贪财,却不知我要的是永宁的兵权。这西南大局,从今日起,尽在我手。”
镇雄夜色深沉。
连片商棚灯火如海,人流摩肩接踵。陇澄日日巡街,眼见市集兴旺、府库白银日日充盈,辖内百姓靠着市集营生,往日敌视他的陇氏宗族怨气消散大半,大婚聘礼钱粮全数凑齐,和奢社辉的婚事愈发顺遂,脸上笑意一日浓过。
顾沧浪、周启山一众鉴宝大家日日坐馆拿高额润银,闲暇开设鉴藏小课。何若海、苏婉清日日旁听,鉴瓷识画的本事稳步精进,唯独稀世孤品依旧拿捏不准,偶有估价失误。
苏婉清捧着一件宣德青花碗,细细端详,忽然轻声对何若海道:“相公,你说这些高仿,那些土司买家真不知道是假的吗?”
何若海低笑一声,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他想起在贵阳经历司时,安疆臣那句“水西名号摆在这儿,谁敢说半个假字”——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挟威势以令天下”。他压低声音:“知道又如何?水西的招牌摆在这儿,谁敢当面说破?更何况,他们买回去,转手卖给下家,照样能赚钱。这世上,糊涂人比明白人多。”
苏婉清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复杂。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博览盛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西南土司们的贪婪与愚昧,也照出了水西的霸道与野心。
满场灯火喧嚣里,有人盆满钵满,有人懵懂破财。
水西安氏、格佐陈氏、永宁奢氏、云锦熊氏,各方借着一场古玩盛会各施算计。安疆臣以高仿为饵、以水西威势为刀,陈恩暗中串联土司、布局药材垄断;奢崇明效仿刘备隐忍蛰伏,借机抛售自家仿品捞取实利;熊文灿居中献策,借博览会积攒人脉与声望;何若海夫妻躬身操盘,在风暴中心步步为营。
一盘缠绕川滇黔全境的商贸大棋,稳稳落定在乌蒙山脚下。而这场棋局的终局,远未到来。
正如奢崇明案头那本翻烂的《三国志》——刘备的路还很长,曹操的棋也才刚刚落子。
乌蒙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不散镇雄城郊连片商棚的灯火。满场喧嚣里,有人志得意满,有人隐忍蛰伏,有人步步为营,有人懵懂入局。
而这场以婚约为名、以古玩为器、以兵权为标的的西南大棋,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