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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黔中砥柱 枭雄求贤（第2页）

以商利捆住上千川籍人才，久而久之，这群人扎根黔地，衣食生计全系水西，无形间便把川省安插在贵州的人手尽数收归己用。既解官府燃眉之急，又壮水西根基，一举两得。

众人点头，议事厅内，暗流涌动，各怀心思，却终究达成默契。

平越府城郊，一处残破驿馆，寒风顺着墙洞肆意灌进屋内。

二十几名川籍援黔人员挤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围着残破火塘，枯枝燃着微弱火苗，火星忽明忽暗。火光照着他们憔悴的面容，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低声咒骂。

成都籍老匠人赵怀安裹着打满补丁的灰棉袄，搓着冻裂的双手，一口川音满是愤懑：“来之前官府许诺贵州粮足饷丰，到这儿才晓得天天啃掺沙子的粗粮！上个月同府的李老夫子出门采草药，被山苗掳走，尸骨无存。我成都家中妻儿还在盼我回乡收稻，再耗下去，怕是活着回不去故土！”

重庆籍的小吏王德厚裹着破旧的棉袄，苦笑着接话：“当初从重庆出发时，县丞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贵州急需人才，到了就是人上人。如今倒好，上个月隔壁驿馆的周秀才，出门买药，被苗匪劫了，人到现在都没找到。他老婆孩子还在重庆等着他回去过年呢……”

叙州吏员刘顺往火里添了一把枯枝，面色愁苦：“我在叙州县衙当差，安稳度日。来贵州之后，白日修城墙，夜里守驿馆，徭役一重接一重。贵州匪患遍地，铜仁那边更凶险，听说前几日五名援吏尽数遇害，尸骨都无人收敛！这地方，多待一日都是煎熬。”

顺庆来的儒医周慎端着豁口粗瓷碗，碗里是寡淡的冷水，叹道：“我在顺庆开堂行医，上门求诊络绎不绝。在这儿荒山野岭缺医少药，疫病来了只能靠草根凑数。当初一时糊涂应了援召，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限期一到，立马动身回顺庆。”

“对！一天都不多呆！”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归心似箭的急切。

角落里，几名遵义出身的寒门秀才低声嘀咕：“播州改流后遵义好歹日渐安稳，可贵州这边匪乱不止。我们千里迢迢来援，既无厚赏，又无安稳，谁愿意留下来？”

屋外，两名水西商行的伙计贴着土墙根，将屋内牢骚一字不落记下，对视一眼，悄然退去，快马赶赴贵阳禀报陈恩。

贵阳宣慰司衙署，密室内。

水西土舍安邦彦一身青灰劲装，面色阴沉，站在安疆臣面前，双拳紧握，语气满是愤懑：“大哥，何若海不过遵义一寒门秀才，凭什么手握镇雄庶务大权？小弟为水西安氏宗亲，为安家出生入死多年，掌管兵马，反倒捞不到肥差！镇雄副管家不给我，倒给他一个外人？传出去，宗亲们怎么想？我还怎么服众！”

安疆臣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那支西洋千里镜，闻言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窗棂微颤，他放下千里镜，站起身，踱步到安邦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邦彦啊，你是水西安氏宗亲，我的族弟。你去镇雄做副管家，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安邦彦不服。

“我贵州宣慰司，岂可明着干预镇雄土府家事？”安疆臣目光深邃，语气骤然转冷，“授人以柄的事，本侯不会做。”

安邦彦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手摇素面折扇，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扇尖轻点桌面，语气不疾不徐：“安土舍目光短浅。水西如今要收揽近千川籍人才，何若海是绝佳人选。安氏宗亲出面，川人忌惮水西兵权，反倒抱团抵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青山何氏垄断西南药材商贸多年，泸州云锦熊氏与奢氏兄妹关系密切。播州改土归流后，这些人跃跃欲试，岂可为他们所用？”

安邦彦面色微变，沉默不语。

安疆臣转身，目光落在安邦彦身上，端起温热的淳酒抿一口，语气放缓：“邦彦，本侯让你给奢崇明、奢社辉兄妹与‘仲家苗’、‘山苗’牵线搭桥，你做好了吗？”

安邦彦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大哥，‘仲家苗’首领吴老乔的亲信吴德福，已经假扮商人去了蔺州。他们与奢崇明的儿子奢寅、女婿樊龙秘密交易，购买了大批刀枪、弓箭，以及过冬的棉衣、草鞋。往来书信、信物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这是奢寅勾结苗匪的证据。”

安疆臣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嘴角缓缓上扬。

“好！”他放下文书，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奢崇明勾结苗匪，乱我贵州，形如叛逆！”

他转身看向安邦彦，目光如炬：“邦彦，你继续盯着奢氏兄妹。不愁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陈恩合起折扇，眼底精光闪烁：“侯爷此计甚妙。驱狼吞虎，借奢寅贪财好利、目中无人，给奢氏兄妹网罗勾结苗匪的罪名。待证据确凿，奢崇明承袭永宁宣抚使的梦，就该醒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熊文灿如今一心备考乡试，巴不得从奢、安纠缠里脱身。我已暗中修书一封，许他一个贵州乡试名额，由水西出资打点。他借此事脱身，咱们借熊氏名望拉拢士子——他得利，咱们得人，全盘无破绽。”

安疆臣重新坐下，端起酒盏，轻轻摇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光。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即刻命何若海、苏婉清、熊文灿等人来贵阳。”

陈恩躬身：“卑职遵命。”

安疆臣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贵阳城连绵的万家灯火。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唇角微扬，眼底精光闪烁。他抬手，举起酒盏，对着窗外夜空，朗声吟道：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