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陈恩,眼中精光闪烁:“曹孟德聚贤以成霸业,我借商贸聚西南英才。日后水西根基牢不可破,何惧奢氏兄妹?”
陈恩、安邦彦齐齐躬身:“侯爷英明!”
烛火摇曳,映着安疆臣意气风发的面容。
这位西南枭雄,正如曹操当年求贤若渴,以商贸之利为饵,广纳川黔人才。
蔺州奢府,入夜。
冷风吹穿廊柱,穿堂风呜呜作响,吹得窗棂晃动。奢社辉一身墨色箭袖罗裙,腰间短刀悬在腰侧,站在厅堂正中,凤目含怒,盯着翘腿把玩短刃的奢寅。
奢寅随手把腰间朴刀丢在桌案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满脸不耐烦:“姑姑整日管束于我,父亲出门赴镇雄,蔺州军政本就该我做主!三百把朴刀、两百副弓弩我卖给往来客商,不过赚些银钱置办冬衣军械,哪里犯了规矩?”
奢社辉玉指重重叩击桌沿,冷声开口,目光如刀:“寅儿,我再教你一次——你父亲不在,我便是奢家的主心骨。那些客商是水西刻意安插的眼线!你阿爹临行再三叮嘱,不可私下贩卖军械,你偏偏一意孤行。一旦被安疆臣抓住把柄,永宁奢氏百年基业毁于你一时贪利!”
奢寅脖颈一扬,满脸桀骜不服:“再过两年我便是永宁少土司,将来宣抚使之位本就是我的!姑姑一心要嫁镇雄陇澄,心里早向着镇雄,处处拿规矩压我!那些苗商出手阔绰,有银子落袋哪里不妥?”
“糊涂!”奢社辉眉眼寒气暴涨,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水西正等着抓咱们奢氏通匪的实据,你私自售兵械等于亲手递刀给安疆臣!你以为你是在为奢家赚钱?你是在把奢家往火坑里推!”
奢寅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姑姑多虑,区区几笔买卖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心意已决,后续还要加采铁器打造兵刃。蔺州的事,不劳姑姑操心。”
说完,他抬脚径直往后院走,全然无视奢社辉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失望。
奢社辉望着少年莽撞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寅儿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被利益蒙蔽双眼。
奢家这艘船,经不起风浪了。
她转身提笔,蘸墨修书,字字锋利,写尽奢寅私自通贸军械、罔顾叮嘱的隐患。写罢,唤来心腹周鼎,将密信交到他手中:“送去镇雄,亲手交到我哥哥手中。不可假手他人。”
周鼎接过信,揣入怀中,躬身退下。
暗处,一名水西细作藏在假山石后,将姑侄争执尽数听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连夜密信发往贵阳陈恩府邸。
贵阳城郊驿站,夜色深沉。
屋内炭火小火煨着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苏婉清低头整理从镇雄带来的古玩清册,抬眸看向身旁的何若海,轻声问:“相公,侯爷让咱们游说上千川籍人才留黔,川人个个归心似箭,光靠商俸留人,怕是不容易。”
何若海端起热茶,哈气暖手,神色沉定:“陈恩与熊文灿早把路子铺全了。水西药行、工坊都是实打实的差事,待遇远胜四川本土。嘴上思乡,眼见实利,自然动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熊公子过两日便来贵阳碰头。他来信说,咱们先分区域——成都、重庆一组,泸州、叙州、顺庆、遵义各分专人走访。他负责成都、重庆那边,我们在泸州、遵义这边走动。”
苏婉清轻轻摩挲着怀中孩儿的绣帕,若有所思:“我早年随家父结识不少川南行医的匠人、药商,女眷那边我来走动。以安家、置办宅院为诱饵,慢慢规劝。女人家最重安稳,只要让她们看到留在贵州能过上体面日子,枕边风一吹,男人自然动摇。”
何若海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还是你想得周全。”
窗外寒风呼啸,贵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安疆臣坐镇宣慰府,筹谋人才大局;奢崇明在镇雄暗中周旋布局,步步为营;奢社辉在蔺州收拾侄子闯下的烂摊子,忧心忡忡;上千川籍援吏困在贵州各府,归心似箭,却又在厚利面前摇摆不定。
一盘以商贸收士、土司暗斗的西南大棋,正缓缓落子。
而何若海与苏婉清这对乱世夫妻,正被各方势力推向棋局最中央。
马车在风中前行,朝着贵阳城的方向,一步一步。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
而这一次,何若海不再孤身一人。
他身后,有苏婉清,有同窗,有熊文灿,有那些被乱世裹挟、拼命求生的援黔之人。
他们都是棋子。
但棋子,也能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