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站稳了,沈不言松开了手。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雾在他们周围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苏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一洼一洼的积水,鞋面湿了,裙摆湿了,但她没有在意。
“沈大人,”她忽然说,“他会死吗?”
沈不言沉默了几步。
“不会。”他说,“皇上不会杀自己的儿子。最多是终身囚禁。”
苏榆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也许她期待的,就是“不会死”。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死。即使那个人是荣王,即使他偷了七百多万两银子,养了一万多私兵,造了四十多艘战船。即使他差点颠覆了整个王朝。她不想让他死。
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是一个审计师。审计师的工作是查出真相,不是决定生死。生死的决定权,不在她手里,她也不想要。
“苏榆。”沈不言忽然停下来。
苏榆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雨雾中,沈不言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上也有,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弱的光。他的表情很淡,但苏榆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纹。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苏榆愣了一下。
沈不言不是一个会夸奖人的人。他从来不说“你做得好”,从来不说“我满意你的工作”,从来不说任何带感情色彩的话。他能说的最接近夸奖的话,是“你的判断很准”。但那不是夸奖,那是陈述事实。
“你今天做得很好”——这是一句夸奖。
苏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鞋尖上沾着的泥土和雨水。
“沈大人,我那天在荣王府,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会后悔的。’”苏榆抬起头,看着沈不言的眼睛,“沈大人,你说,我会后悔吗?”
沈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雨雾在他们之间飘散,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水墨画,线条在纸上晕开,边界不再清晰。
“不会。”沈不言说,“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证据。证据不会让你后悔。”
苏榆弯了弯嘴角。
“沈大人,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沈不言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榆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皮肤上,不疼,但痒痒的。
苏榆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水珠在她的掌心滚了一下,滑进了指缝里。
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荣王被抓走的时候,走的不是她进来的那条路。她进来的那条路要经过太和门广场,要走过长长的宫道,要穿过一道道宫门。但荣王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更偏的、更窄的、没有人的路。
那条路通往哪里?
苏榆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不是刑场,不是大牢,是一座安静的、与世隔绝的院子。荣王会在那里度过余生。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茶,有人打扫院子。他可以在院子里种花、养鱼、画画、写字。他可以活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全白了,老到走不动路了。
但他永远出不来了。
苏榆收回手,甩掉掌心的雨水,加快了脚步。
沈不言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放慢了。
苏榆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雨雾中,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宫门的阴影里。
会审结束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不是给苏榆的,是给沈不言的。但沈不言拿到圣旨之后,第一时间来了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