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票号的账,是六年。户部的账,是六十年。”
六十年。
大梁朝开国至今的账目,全部堆积在户部的档案库里,发霉的、虫蛀的、被老鼠咬过的、被水泡烂的。六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每一笔拨款,每一笔税收。六十年来的贪腐,六十年来的挪用,六十年来的假账。
苏榆看着沈不言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大人,你怕我查不完?”
沈不言没有回答。
苏榆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狂妄的笑。
“沈大人,你给我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我把户部的每一本账册,都给你理清楚。”
沈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碎金一样的光。
苏榆站在那束光里,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中揣着户部主事的任命文书,怀里揣着一颗比六年前更加沉稳的、更加通透的、更加坚定的心。
打工人,升职了。
这一次,不是临时差员,不是药铺账房。
是户部主事。正六品。朝廷命官。
但从明天开始,她还是那个苏榆。
那个会用炭笔在纸上画资金流向图的苏榆。那个把“借贷必相等”挂在嘴边的苏榆。那个会在深夜里点着油灯、伏在案上、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的苏榆。
不管穿什么衣裳,不管坐在哪间屋子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
她永远是那个——打工人。
苏榆走出账房,站在回春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滴在石阶上,叮咚叮咚,像有人在轻轻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苏榆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太阳,弯了弯嘴角。
“沈大人。”
沈不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嗯?”
“今天吃馄饨。我请客。”
沈不言看着她。
阳光下,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不是因为她在哪里,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站在属于她的地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好。”沈不言说。
苏榆转过身,走下台阶。
沈不言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这一次,是并排的。走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走在阳光和水光交织的街道上,走在通往明天的路上。
身后的回春堂,药香依旧。
身后的账房,桌案上还铺着没来得及收好的账册。
身后的日子,像一本翻过去的旧账,一笔一笔,都记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被遗忘。
但前面的日子,是一本崭新的账册。
空白的,干净的,等着被一支炭笔,一笔一笔地填满。
打工人,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