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苏晴在工作台和沙发之间走动,棉麻罩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你说不交换,只聊天。聊什么。”
苏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腿盘起来。她的脚趾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漫射光下泛着干净的哑光。
“聊你最近和沈悦的复盘。上次你说你们每次交换回来都会复盘。我好奇的是,复盘了这么多次,你们现在复的是什么。不是身体,对吧。身体早就复完了。程远、我、阿杰沐沐、老周曼姐、最近带的那对姓孙的新人。所有的身体数据都摆在桌面上了。但你们还在复。”
何嘉远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现在复的是不在场的东西。比如,你那天在茶馆跟我说程远要退出。我把红绳寄给林姐。但寄完之后我没有告诉沈悦我寄了。她觉得我应该先告诉她再去寄,不是因为她想参与,是因为她觉得我们定的规矩是岛外不见面。我去见你,我没提前说。”
“你后来告诉她了。”
“告诉了。在床上告诉的。她在高潮前用食指在我胸口写字,一笔一划写的是:我知道你今天见了谁。然后她让我继续动,射在她体内。做完之后她说,你要把这次见面写成复盘给我。”
“你写了什么。”
“画了一面墙,墙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写了她的名字。最开始写的是你的名字,后来擦掉改成了她。”
苏晴把水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你把我的名字擦掉了。”
“对。”
“为什么不直接写她的名字。”
何嘉远看着杯底的水光。透明的水在杯底被漫射光照成极淡的金色。
“因为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你,然后就写了你的名字。写完之后发现不对,才改成她。不是因为你不对,是因为你不在那道裂缝里。裂缝里站的是我和她。你只是偶尔路过裂缝的一道光。光照进来的时候裂缝看起来更深,但光走了裂缝还在。你不是裂缝的一部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从纸样堆里翻出一根软尺。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不是因为我放不下那根红绳。是因为程远退出之后,我发现三年来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你和沈悦还在做复盘。其他人交换完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是把交换当成检修,检修你和她之间的每一条裂缝。这种人很少见。我做了三年交换,只遇到过你一个。”
她把软尺绕在自己手腕上,量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需要你对我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再交换我。我只是觉得和你们这种人聊天比较不费力。程远不是这种人。程远退出是因为他觉得够了,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我退出是因为三年下来,我发现我要找的东西不在任何人身上。在你和你太太复盘的方式里,我觉得可能我要找的东西在自己身上,不在外面。”
何嘉远把水杯放在地板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半透明卷帘看着窗外灰色的城市天际线。
商住楼对面的屋顶上有一排废弃的空调外机,锈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橙褐色。
“你说的自己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知道它大概是什么了。不是刺激,不是快感,不是新身体。是在交换完回到自己的床上之后,能不能像你们一样,在裂缝里写对方的名字。我三年没有写过任何人的名字。”
何嘉远转过身。
苏晴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软尺。
她的脸在漫射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三十二岁,眼角的细纹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现在她没有笑。
她在说一件她想了三年才想通的事,她需要用别人的案例来佐证自己的想法。
他无意识地朝她走近了一步。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能在裂缝里写对方的名字的。第一次交换,是程远含住沈悦的脚踝。我看到了她脚趾蜷起来又张开,看到了她眼泪流进发根。那之后我在床上模仿程远的动作,她把我的手腕按在她脚踝上,然后写那几个字。不是我们天生就会,是被逼到裂缝最深的地方才发现对方也站在那里。你被逼到过那里吗,在交换里。”
苏晴没有回答。她低头把手里的软尺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绕到指尖发白,再松开。软尺落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被逼到过。但不是交换的时候,是交换完之后一个人回家。”她绕过工作台走到何嘉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两步。
“程远退出之后,我在那个茶馆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
何嘉远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垂着,指节微曲,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握拳的姿势。
“现在你说了第二次。”他看着她右手腕上那根新的红绳,颜色像铁锈,像干了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