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卜家开过古玩铺,会不会是一件什么古玩?金翌灵机一动,说。肖重摇头反对:你这也太象电影演的了,那帮编剧导演们就爱在什么珍宝啊文物啊什么的上面下功夫。
金翌脸一红:那也未必。我看没准就是这个原因。电影也不是凭空编的呀。
大哈支持金翌:这还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而且,金翌脱口而出:这个C我也有点儿推断,大概一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大概什么?你找着什么线索了么?是谁?三个警察被吸引住,七嘴八舌地盯问。金翌却死闭住嘴不往下说,只说是瞎猜,闹着玩的不准确。肖重气得说:你就是没个痛快劲儿!金翌却只是不吭声。聊了一会儿,大哈忙着回队里汇报,拉肖重一起去,说是两个人互相补充好说话。等两位刑警走了,小王低声问金翌;你是不是有点怀疑一个人?
金翌点头说是。小王便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字:他?金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只是感觉,可惜没任何证据,所以我不敢说。小王说:我理解。唉,过去总看人家刑警眼热,没想到办个案子这么难。难才有意思不是?金翌说,我是不怕难的。可是我怕伤害好人。看见潇潇难过我就……
潇潇是好姑娘。小王认再地教育金翌:别犹豫了,再犹豫你就真伤害她了。而且你千万别嫌人家眼睛不好,一个善良的人是不应该嫌弃残疾人的。再说……
得啦得啦!金翌叫起来:我没请你给我上感情课。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他严肃起来:真的,我自己明白,都明白……
旧北京的茶馆有好几种。清末民初有大茶馆和二荤铺。大茶馆局面广阔,一般有三五间门脸儿,六七间房屋。柜灶之间有把显眼的“大搬壶”,壶高五六尺,直径三尺,以红铜制成,两旁有壶嘴儿。这壶高悬在屋梁之下,常年热水沸腾,可说是大茶馆的标志,没它的就够不上大茶馆,只能箅二荤铺。当年的大茶馆与二荤铺都备有菜饭,尤其以烂肉面著名,并不单单供应茶水。
到了三四十年代,大茶馆已经衰落,取而代之的是中小型的清茶馆、书茶馆、棋茶馆和简陋的茶棚。赵家老爷子赵承远张罗的小茶馆,就是间棋茶馆。
这小茶馆简单极了。用砖砺成的垛子,搭上长条木板,木板上画上几个象棋盘,这就齐了。来喝茶的多是卖苦力的主儿,花上仨瓜俩枣的,喝两碗高末儿,聚精会神地下上几盘棋,也箅是个乐子。这样的茶馆收入并不好,自然是因为客人不多茶资也不高,只是维持而已。赵承远一来为招徕顾客,二来也是念旧,在屋里墙上挂了几只风筝箅做装饰。这几只风筝很有名堂,都是俗称的所谓“锅底”,即将规范的沙燕图案反画,把原该上色的地方留成空白,把原来的空白涂上颜色。用黑颜色的叫“黑锅底”,用红颜色的叫“红锅底”。为什么挂这么几只风筝?谁问,老爷子也是笑而不答。
日本鬼子来了,赵森禄借口有病辞了差,回家帮父亲操持茶馆。可这年月谁还喝茶下棋?亡国奴的烙印让每个北京人的心都时不时地隐痛。茶馆开着和关门一样,可关门日本人又不批准。好在茶馆这买卖开门也就是烧两壶水,没什么别的开销,可父子俩脸上都没有笑容。
有一天赵爷子哆哆嗦嗦扎了一只铜钱大的小风筝。赵森禄看着,说:爸,您弄它干什么呀?老爷子说:祖辈儿传下来的手艺呀,搁着就生了。赵森禄说:要不您教教我吧,我老自个儿瞎琢磨,诀窍一点儿没有。我也该学学了,不然手艺该……老爷子叹着气看儿子:还学吗?有用吗?冲卜家,你爷爷告诉我,不准再卖一只风筝……唉!
卜家,又是卜家。可卜家现在也不走运。绸缎庄也半死不活地撑着,姓周的老板也就是卜超一的岳父脑溢血死了,小老板卜超一也只能整天坐在柜台里发呆。粮食都没了,人们吃的是混合面,谁还买布?
可就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仇恨仍然是仇恨。那一天茶馆进来两个日本人,一官一卒。那当官的细高挑,白净脸,戴一付金丝眼镜,若不穿那身军装绝无丝毫军人气派。那当兵的是个半大孩子,脸色苍白,眉宇间和那军官有几分相似。阅人多矣的赵老爷子一搭眼就认定他们是亲戚。可这对儿鬼子亲戚上这儿干嘛,他心里可没谱。
老爷子看着这两人坐下,看着他们很有兴趣地四下打量这间茶馆。那半大小子一会儿摇摇木板,一会儿又摔摔棋子,叽里咕噜地大说日本话。老爷子心里觉得别扭,可又不好说什么,北京人从没有把主顾往外轰的传统,即使是日本主顾。他扭过头去,打箅为这两人倒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惊喜的叫声。话听不懂,可语气却明白,活象拣了个元宝似的激动。回头去看,那日本军官正彬彬有礼地向他招手呢:你的这风筝,是买的还是做的?买的话,哪里能买到?中国话居然说的蛮标准。
老爷子从没有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历,何况是占了北京城的为人人痛恨的日本人。他有些怕又有些犯休,心里极不舒坦。他没想到人家问话,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一句:是我做的,怎么啦?
那日本军官听了由衷地称赞:好,好,漂亮大大的。这真是工艺品啊!说着说着话题一转:你的,能不能卖给我一个?就一个?老爷子愣了。卖?他发过誓不再卖一只风筝;不卖,日本人干么?要是拔出刀来给我一下子怎么办?看着这俩日本人诚恳的目光,他犹豫了半天,吸口长气镇定一下自己,说:这是我做了给自个儿解闷的,不卖。
日本军官眼里的火苗熄灭了。那小日本兵看出点盾目来,摆出了一脸哭相。愣了一会儿,军官站起身走到老爷子跟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把老爷子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见过日本人给中国人鞠躬的?正手足、无措,那日本人说出一篇活来。原来那小日本兵是1他唯一的侄子,当兵到了中国没打仗就突然病倒了,白血病,可能否挽救他那年轻的生命还是很难说的事情。这侄子从小喜欢画画,战争中断了他学画的学业现在疾病又要夺去他的生命了。他刚肴见这几只风筝喜欢得不得了。看在病人的份上就求您卖给我一只吧。那日本军官大概从来没有低下过他那高傲的头,可为了侄子他只能低三下四求一个中国老人。他为什么不强行抢走风筝?他完全可以给老人一个嘴巴然后拿起风筝就走的啊。不是已有无数日本人这样做过或正在这样做吗?赵老爷子大概正是被这少有的礼貌和文雅所感动,他稀里糊涂地就做出了一个很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决定:卖是不卖的,你爷俩喜欢,就挑一只吧,箅我送你的。
这是那场残酷战争中人性的一次小小的闪光,除了赵家自己几乎没人再记得这个故事。可这件事使赵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这条街上不仅有赵家还有卜家。
那一对儿日本人连连道着谢举着风筝出了茶馆的门。赵家老爷子一时觉得自己办了件善事而心胸舒畅许多。他忘了对方是曰本人,殷勤地把他们送出门来。正当日本人再次向他躬身时他感到了一双冰冷目光的注视。他回头,于是他看见绸缎庄小老板卜超一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伫立。他一下子僵在那儿了。
这天晚上他们没再窝在潇潇家的小屋里密谈。金翌建议到护城河边小公园去谈因为那里凉快。赵光不愿去,小王便直截了当把他们研究的方案告诉了赵光,说您索性就露面吧不然我们费劲那个背后下家伙的主儿也费劲。赵光听了无语,然后长叹一声说:我早说过一切听天由命。好吧,我就当一回鱼铒,也就是鱼钩上那蚯卿,让你们钓回鱼吧。
潇潇听了又是哀哀地叫一声:爸……金翌悄悄抓住姑娘的手,姑娘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于是几个人到了护城河边的草地上。白天下过一场雨,草地上一片蒸腾的热气。
星空点点,波光粼粼,追蜻蜓的孩子带过一阵汗味的风,练太极拳的老者则给人一种冥冥之中的安宁。就在这样一种氛围里,年轻民警和大学生听到了赵家和日本军官那近乎传奇的故事。
后来呢?当赵光久久的停顿之后,金龙轻轻地问了一句。他真的被那翻开的历史所吸引。从中感到老北京的一种苍凉。
后来……赵光苫笑着,后来那卜超一走近我的曾祖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真的说的很轻,可老爷子听了不亚于一声雷……他说什么?说什么?
他说,赵家原来巴结上日本人了,准备当汉奸了……三个年轻人都哆嗦了一下。这话今天听起来仍然让他们震撼。中国人是自尊的,北京人是自尊的。中国人北京人当中当然也出汉奸,可绝大多数人是不会弯下自己的脊梁的,否则也不会有八年抗战的胜利。对于一向豪横耿直的赵家老爷于来说,一顶汉奸帽子该是何等的耻辱!
当时,老爷子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脑门上。他一把抓住小老板的胸口,气愤使他的舌头也变得僵直:你、你、你血口喷人!你胡说什么!
我是胡说吗?卜超一不挣扎,只轻轻巧巧地笑,笑里含着深深的阴毒:送日本人风筝,哼哼,你还要卖国吧?
赵老爷子怒吼了:卜超一I咱们两家有仇不假,可犯不上这么陷害人!你不怕损阴德吗?
阴德!卜超一也喊起来,你在背后给我爸爸下了黑手就不损阴德吗?我爸爸不过开了几句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