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婆走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再后来,我爸妈回来了。”
“回来后,我妈总说家婆心狠,送唯一的儿子上战场去牺牲。在家里和我爸说,在外面和别人说,没完没了。我就和他们吵架。”
顾深抬头看了沈沂一眼,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喜欢他们说家婆心狠。我是家婆用舅舅的抚恤金养大的。”
沈沂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顾深又低下头:“我爸妈……我从小没见过他们几面。一年见一次,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三年前,他们估计觉得我养不熟了,就重新生了一个。”
他“呵”了一声。
“说是烈属,才拿到了这个计划。”那是舅舅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沂看着他。低头的少年露出细长的脖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所以你就来县城读书。”
顾深“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想想家婆的话。走远一点。”
沈沂心里发紧。他也是单亲,但和父亲感情深,药厂家属院的孩子们处得像亲兄弟。顾深父母双全,有亲兄弟,却只有已故的家婆可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深不是不需要家,是不敢要。因为每一次他以为有了家,最后都会失去。家婆走了,父母不要他,弟弟是个陌生人。
他活成一座孤岛,并非因为爱孤独,实则是惧怕离别。
“你做得很好。”他伸手摸了摸顾深的头。
顾深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沈沂说:“离别不是终点,将他们的爱与希望化作行囊里的光,照亮前路,总能找到出口,走出困境。”
顾深抬起头。
“你会一直往前走,对吗?”沈沂轻声说着,也想到了什么,“其实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往前走,好吗?”
顾深微微点头,轻声答应:“嗯。”
沈沂伸出手,轻轻落在顾深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以后有事找我。我比你大,你可以认我做哥。”
顾深眼睛亮了。
“……好。”他说。
沈沂觉得,少年和他的头发一样,或者更形象一点,如同河蚌——外表坚硬,内心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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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深出院回来上课。
课间沈沂去接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瓶可乐。常温的,不是冰的——他前几天说过自己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沈沂拿着瓶子碰了碰前面的椅背:“谢啦。”
顾深没有回头,耳朵尖红红的。
沈沂笑了笑,拧开喝了一口。
又一个课间,他的座位照例围着人闲聊。正说着话,顾深忽然从前排转过身,递来一本笔记本。
“沈沂,这个你看看。”
顾深从来不主动找他。这是第一次。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顾深手写的化学竞赛知识点总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还配了手绘的实验装置图,连比例都画得精确到位。
沈沂仔细看完,还回去的时候,顾深不在座位上。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顾深。内容精彩,字也好看。”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顾深的桌角。
顾深回来后往后看了一眼,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那行字,沉默几秒,合上,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