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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上午,沈沂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前座是空的。
第一节课顾深没来。第二节课,还是没来。沈沂趁着课间去找了班主任,老钱说不知道情况,让他去宿舍看看。
沈沂跑着去了宿舍楼。顾深宿舍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深蜷缩在下铺的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通红。沈沂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深。顾深。”他拍了拍顾深的肩膀。
顾深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沈沂?”
“你发烧了,我送你去校医院。”沈沂把顾深从床上扶起来,但顾深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滑。于是,沈沂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上来,我背你。”
顾深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沈沂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汗水早已将布料洇透,黏黏地贴在沈沂的后背。沈沂背着他往外走,顾深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脖子上,灼热烫人。
走了一段路,顾深忽然动了,似乎是烧迷糊了。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沈沂的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然后沈沂听见顾深含混地喊了一声。
“家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沈沂听见了。
接下来的路,顾深一直在喃喃地重复那两个字。“家婆”“家婆”,像个走丢了的孩子在喊最亲的人。沈沂不知道“家婆”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顾深心里最重要的、最柔软的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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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退后,顾深在医院躺了一天。
沈沂放学后去看他,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本书。看到顾深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比生病之前亮了一些。他伸手探了探顾深的额头,不烫了。
顾深下意识想躲,却生生止住。那只手很暖,让他想起家婆。以前也只有家婆,会在他生病时这样探他的额头。
沈沂坐下后,摸了摸水壶,觉得不够热,便起身去打了一壶回来。他捏了捏后颈——昨天守着顾深打吊瓶,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脖子有些落枕。他倒了杯水递给顾深。
“谢谢。”顾深的声音有点生硬,明显不太习惯。
沈沂笑了笑:“要不要叫家里人来看看你?我听你梦里念叨家婆。”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家婆是我外婆。我们那边管外婆叫家婆。”
沈沂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追问。
“我从小和家婆一起生活。”顾深看了看沈沂,很自豪地说,“家婆会弹钢琴,会读诗,会写毛笔字。”
“怪不得你的字那么好看。”沈沂轻声夸奖。
“嗯,一直练。”顾深有点不好意思。
沈沂问:“家婆还会什么?”
顾深有了一点小孩模样:“家婆还会做菜,很好吃。东坡肉、八宝鸭,还有腌笃鲜。很多菜,其他小孩都没吃过。”
可惜他也吃不到了。顾深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年轻的时候是大小姐。后来那个年代,她嫁给了外公,洗手做羹,在农村住了一辈子。没融进去,也没走出来。”
沈沂“嗯”了一声,很轻,不想惊扰他的回忆。
顾深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方,像是穿过了教学楼和操场,穿过了县城和田野,回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家婆很好看。我小时候,她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去镇上赶集,所有人都看呆了。她跟我说,人要活得体面,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境遇。”
顾深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落入沈沂眼中,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戳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家婆爱看书,一次读好几本,床头的书摞起来比我枕头还高。小时候她抱着我坐在院子里读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读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她说,深儿你要多读书,走远一点,替家婆看看更大的世界。”
顾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沈沂默默倾听,无声陪伴。
顾深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