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节奏是均匀的——不是急匆匆的也不是慢吞吞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
那天,六点半没有动静。
她在灶台前站着,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她把手悬在锅面上方试了一下温度——油温刚好——然后把火关小了。
七点,没有。
她把菜盛出来,用盘子反扣着保温,然后走到窗户边,撩开鹅黄色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棵枇杷树的树荫里空空的,没有那辆红色嘉陵125的影子。
七点半,没有。
她在餐桌前坐着,一盘糖醋排骨用盘子反扣着保温——热气在盘子底部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盘子的边缘往下滴。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位置——画面是新闻频道,无声地播放着股市收盘的滚动字幕。
她的听觉系统在背景噪音中持续扫描着楼道里的任何接近的脚步声——楼上邻居的拖鞋声、楼下租客的皮鞋声、小孩跑上跑下的咚咚声——每一个脚步声接近六楼时她都会短暂地屏住呼吸,然后在那脚步声越过六楼继续向上或折返向下时,把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来。
八点过十分。
楼道里终于响起了她等了一整个晚上的脚步声。
她跪在玄关那块浅米色的地砖上——她是在听到脚步声的判断确认是他的那一刻,从餐桌旁的椅子上弹起来的,膝盖自动找到了那块砖的位置。
像往常一样把拖鞋递到他脚边——两只拖鞋并排放在她膝盖旁边,鞋头朝着门的方向。
她仰起头来,在他俯身换鞋的间隙——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鞋柜边缘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在解鞋带——她的鼻翼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她不自觉的动作,是她的嗅觉系统在接收到一个异常信号时自动触发的采样行为。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不是他们家那台洗衣机里常年用的洗衣粉的气味(白猫牌,柠檬香型,她用了四年多了),也不是他车间里那种机油和金属屑混合的气息(那是贴片机和回流焊炉和空气压缩机的工业气味)。
那是一种更甜、更腻、带有某种花香基底的调香——大概是栀子花或者晚香玉,中间还夹着一层极淡的麝香基调——不是她日常接触到的任何一种气味。
她的嗅觉系统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对这个气味的采样、分析、比对,得出了一个她没有说出口的结论:这是一个女人的香水。
不是车间里女同事的(安普电子制造部的女工不喷香水),不是街上路人偶尔擦肩而过的浓度(那不会停留在衣物纤维上几个小时不散),是一种在近距离、长时间接触中沾染到衣物纤维上的香水。
她没有说话。
她把拖鞋推到他脚边,接过他换下来的皮鞋放在鞋柜下层,然后把那杯提前准备好的温开水从鞋柜台面上端过来递给他。
今天加班。林远舟换好拖鞋,从她手中接过那杯温水,喝了一口。他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不加班时一样——平稳的、自然的。
饭在桌上。她站起来——膝盖离开地砖时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关节弹响——把那盘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端回厨房重新加热。
她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在炉头上跳跃起来。
她站在锅前等油温升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火焰上,那层蓝色的火焰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微小的、跳动的光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加班——他确实在加班,安普电子最近新上了一条生产线,从日本进口的贴片机需要重新校准,技术部的人连续加班调试是很正常的事。
苏小禾把那碟重新加热的糖醋排骨端上桌——排骨的酱汁在重新加热后变得更浓稠了,颜色也更深了一些。
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注意到,在更早的时候——大概一两个月前——他会提前给楼下小卖部的传呼机留言,让小卖部老板转告她他今晚要晚回。
那家小卖部是小区里唯一有公用电话的地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每次接到传呼留言都会让老婆跑上楼敲门通知。
这几回他没有留。
她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那张她从不对外展示的清单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个安静的条目:主人最近不再提前通知晚归了。
第二次,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
林远舟说他要出门一趟,去福州路逛书店。
他出门的时候苏小禾正跪在504的折叠床上——她刚帮老周戴上安全套,正在用手把套子推到根部。
老周趴在折叠床上,侧着头,闭着眼睛,正在享受她每周一次的免费腰部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