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条走廊的距离,她听到大门方向传来他的声音——晚上回来吃饭——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方向说的。
然后防盗门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孔。
第二天周日,他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说去徐家汇见一个大学同学。
哪个大学同学?苏小禾正在厨房水槽边洗米。
她把淘米水倒掉——乳白色的淘米水从锅沿流下去,在水槽里短暂地蓄积了一下然后流入了下水道——打开水龙头接清水。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的手指,水花溅在她围裙的前襟上,留下了一片细小的水珠。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声传出来,保持着正常的日常语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过去每一个周日早上她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时一模一样。
你不认识。他说完,带上门走了。大门合上时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锁舌落入锁孔,然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苏小禾站在水槽前,让水龙头的水继续冲刷着她已经洗了足够久的米。
那些米粒在锅里已经被她搓了好几遍了——淘米水从浑浊变成了清澈,但她还在搓。
她的手指在米粒之间机械地搅动着,水的温度微凉。
她把那几样信息在脑海中按顺序排列了一遍——周六去书店,周日去见大学同学,衬衫上带回来不属于她日常生活的香味(栀子花或晚香玉基调的女式香水),而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提前通知她晚归了。
她又把这几样信息重新排列了一次——加班书店大学同学——这三个理由单独看每一个都完全合理。
但把它们排在一起,再加上那缕香味,再加上他不再提前通知晚归——她把那几样信息反复拼了好几次,每一次拼出来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有一个推测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逐渐成形——那个推测的形状是:主人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女人。
不是他车间里的女工(那些女工不喷香水),不是随便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那香味停留的时间太长太稳定了),是一个他会专门抽出周末时间去见、会在近距离接触中沾染上香水味、开始让他改变回家时间习惯的女人。
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出于长期形成的某种习惯。
这套压下的程序不是今天才学会的。
她在大学里发现前任和另一个女生走得很近的时候用过,在503被轮奸之后在林远舟枕头旁边睁着眼睛数天花板光斑的时候用过,在玄关上跪着喝他的尿的时候也用过。
她已经把这套程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探测到负面信号→快速评估信号的可靠性和威胁等级→如果威胁等级超过当前可承受范围→暂时压下,等待更多信息。
他没有必要欺骗她。
因为他如果要去找别的女人,他根本不需要对她隐瞒——她在这段关系里没有任何可以主张所有权的位置。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任何有权过问他行踪的身份。
她只是他的肉便器。
一个肉便器没有资格质问主人的去向。
但她还是在傍晚洗菜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冲洗——会借着去阳台拿葱的机会,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棵枇杷树交错的枝叶,向下瞥一眼单元门口的空地。
如果那辆红色油箱的嘉陵125停在那里——红色的油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哑光质感的光泽——她就收回目光继续洗菜,心脏在胸腔里从微悬的状态落回原位。
如果那个位置是空的——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面和几片从枇杷树上飘落的枯叶——她就把青菜放进锅里。
炒菜的时候,盐罐的分量比平时多抖了一下——多出来的那几颗盐粒落在油锅里,和青菜一起被翻炒着,融入了酱汁中。
她没有尝出来,但那天的青菜确实比平时咸了一点。
那个交大女校友姓徐,叫徐静。
林远舟是在二○○四年春节前后的校友通讯录上联系上她的。
那年有一个交大毕业生的线上信息平台——用的是校友服务器,界面简陋,深蓝色的背景配白色的文字,每一个校友的条目都只有姓名、系别、入学年份和联系方式。
他在上面搜索电子系的往届生名录时看到了她的名字——比他小一届,不同班,但在系里开会时曾经见过几次。
他模糊地记得那是一个高个子女生,坐在后排,不怎么说话,但被教授点名提问时回答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徐静在漕河泾开发区一家外资企业的人事部做主管——公司是做电子元器件的,和安普电子有一些业务往来,但不在同一个供应链环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