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远远相对,一决胜负就在令下。
主帅仁多保忠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锁定了那道横亘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长蛇”。
他先是一怔,眉头紧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即,一阵洪亮、畅快、充满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发出来,震得身旁亲卫耳膜嗡嗡作响。身侧一名仁多族的悍將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声问道:“大帅!宋军已如瓮中之鱉,破城在即,您为何发笑?”
仁多保忠笑声渐歇,捋著虬髯,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却带著一丝对往昔对手的复杂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晋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帐中苦諫?”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重现当时场景,“晋王言道:“刘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將!用兵刁钻狠辣如毒蛇,十数年来屡挫我军锋锐,实为心腹大患!与之对阵,当如履薄冰,万不可轻战浪战!当务之急,乃隔河筑坚城,深沟高垒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涨,天堑自成,辅以雄城,纵使刘法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烈的不屑,瓮声瓮气地嗤笑:“哼!晋王?不过是个在兴庆府高谈阔论的黄口小儿!大帅您提刀纵横沙场、饮血破阵之时,他还在娘胎里呢!纸上谈兵,何足掛齿!”“住口!”仁多保忠厉声嗬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晋王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刘法此人…確是我大夏十数年来的噩梦!绥德、银州、石州、葭芦……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將士,皆折於此人之手!此獠,万不可小覷!”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单薄的“长蛇”阵,所有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的景象衝散,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傲然与狂喜!
“然!”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军战阵,声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猛虎亦有垂暮!苍鹰终会折翼!今日观之,这刘法竟昏聵至斯!以区区八千残兵,背靠半截土墙,竟敢布此一字长蛇死阵?!”
他环视左右將佐,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莫非,他还妄想首尾相衔,如巨蟒缠身,將我五万虎狼之师反围其中?痴心妄想!”
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冷酷的冰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进出的冰碴:“他忘了!他只有一万残兵败將,而我,坐拥五万生力军!力可破巧!势能压人!”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下达了最终也是最直接的毁灭命令:“传我將令!全军变阵!”
“党项万骑居中集结,步跋两翼压阵,形如撼山铁锥!”
“目標一一宋军中军帅旗所在!”
“给我贯穿!”
“將此长蛇,拦腰一斩断!”
“蛇头蛇尾,首尾不能相顾,则此阵自溃如朽索!”
“破阵!擒杀刘法!就在今日!就在此刻!指顾间事!”
刘法勒马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麾下军阵。
他当然知道自己布下的,正是军中最为普通的,却最残酷的一字长蛇阵。
此阵分阵头、阵胆(中军)、阵尾三节,暗合巨蟒搏杀之机变。
若敌主力攻蛇首,则阵尾如铁鞭般反卷合围;
若攻蛇尾,阵首则如毒牙回噬;
若直捣阵胆中军,则首尾俱至,绞杀敌锋。
其精髓在於首尾呼应,灵动如活物。
中军精锐如蛇之脊骨,既可硬撼强敌,亦可伺机击穿敌阵分割包抄,或协同两翼实现合围歼敌。此阵,是实打实依靠多点坚韧、协同死战方能取胜的硬阵!
对阵长蛇阵,无非两途:或以同样的长蛇阵硬撼,蛇首对蛇首,蛇尾,中军对中军。
一路输,则其他几路必受牵连。
又或是集结重兵,如重锤猛击其中军要害。
一旦中军被突破撕裂,阵型一分为二,则攻方中军便可协同己方两翼,將蛇首蛇尾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西夏大將仁多保忠深諳此道。
他望见刘法的长蛇阵,冷笑一声,当即变阵!
一万党项铁骑精锐,如同淬火的矛尖,被他置於最前,结成锋矢阵之锐锋,誓要將宋军长蛇拦腰斩断!左右次锋,则是四万悍不畏死的步跋子,如两扇沉重的铁闸,紧隨铁骑之后,意图在撕裂蛇身后,死死钳住宋军两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党项铁骑挟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长蛇阵胆!!
阵胆处,老將焦安节鬚髮戟张,厉声怒吼:“熙河选锋军甲士!隨我一顶住!”
千五百名身披步人重甲的陷阵锐卒,如钢铁礁石般轰然列阵。重甲在晦暗天光下反射著幽冷的死亡光泽面对党项铁骑的狂暴衝击,他们竞不退反进!
长矛如林斜指,刀盾如山壁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甲叶凹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焦安节身先士卒,重剑翻飞,砍断马腿,劈碎敌颅。
他深知使命,率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著同袍与敌人的尸骸,將西夏中军锋锐死死诱向身后那已筑起一段城墙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