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誚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著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著,脸上越发掛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將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乾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著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釧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么?”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么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釧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誚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鋰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一一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后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釧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確实……確实什么也做不了。
金釧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著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么也放不下。他搓著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么?”
金釧儿看著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著水,挺直了腰身,抬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著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著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著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后別再惦记我了更別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么,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著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后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別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著她嫵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著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后过得好就是了。”说著,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釧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蹌蹌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淒凉。
金釧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著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將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著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嚇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著找金釧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釧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著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著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將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著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抬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著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著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擬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著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牘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於寻著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顏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並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