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稟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徵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著,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眾属官看著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丟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著!自今日起,每日所稟,需有定式,分门別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如刀子般锋利,“还有方位!开封府治下,东西南北,街巷里坊,何处何事?光凭嘴说?给我把地图画精细了!要精確!”
徐秉哲脸上登时像吞了黄连,苦哈哈皱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
那赵鼎却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员,心思剔透,自自己当官以来本来稟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虑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时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这是要剔虚务实,整顿京城吏治!他沉声应道:“大人明鑑!卑职明白了!定当督率各房书吏,按此条目,日日核查,据实稟报!绝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却是听得脸如土色,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这每一条都要查实报数,岂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帮习惯了糊弄的老吏半条命?只能喏喏连声:“是…是…卑职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霽,微微頷首。又问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诸事,办得如何了?”
赵鼎闻言,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钦佩回道:“大人神机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属下越想越觉著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处水缸、沙袋、鉤镰,俱已添置齐备,巡查也严了,百姓们都说好!”
“嗯。”大官人只將手隨意一摆。
这时,那一直缩著脖子的徐秉哲,覷著个空档,往前蹭了小半步,压低了嗓子,带著几分諂媚討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马劳顿,属下们……嘿嘿,还未来得及好好孝敬,给大人接风洗尘呢。今日特在樊楼备了桌薄酒粗餚,万望大人赏个脸面,移步光临……”
大官人听了,脸上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眾官吏惊疑不定的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眾人刚鬆了口气,才接著道:“不过,你们得应我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顿时面面相覷,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直犯嘀咕:请上司吃酒还要答应条件?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徐秉哲心里七上八下,只得硬著头皮躬身道:“请……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给你们!!但这酒席的银子,得我来付!”他环视眾人,见他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便又补了一句,带著不容分说的劲儿:“本官的俸禄,总比你们丰厚些。这点嚼用,还掏得起。”
“哎呀!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啊大人!”
“折杀小的们了!”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慌乱推拒之声。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脸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敛,佯作不悦:“不答应?那本官就不去了!”
眾人见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心中皆是欢喜!
樊楼那是何等销金蚀银的所在?
他们这群开封府的属官,俸禄本就不甚丰厚,平日里还要打点上下,养內宅外宅,荷包早已乾瘪。今日这顿接风宴,是徐秉哲牵头,大家你出十贯、我凑八贯,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徐秉哲方才报菜名时,大伙儿心尖儿都在滴血,仿佛听见铜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如今大官人竞要自掏腰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砸在眾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破財”重担,瞬间卸了个乾净!
忽然觉得刚刚这西门大人要求相较起来又不严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