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彦达正怒在心头,见有人阻拦,一双吊梢眼立时斜睨过来,喉头滚动,那句“你算甚么东西,也敢来聒噪?”的嗬斥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旁边一直装聋作哑的贺都监,忽然像是刚睡醒一般,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府尊大人,吴副都监口中所言的西门公事大人,正是他嫡亲的妹夫舅老爷。两家走动得勤快著呢!”
此言一出,慕容彦达如遭雷击,那句大骂吞都吞不及,脸上的怒容霎时冰雪消融,变作一团春风,对著吴鏜哈哈乾笑两声:
“哎呀呀!吴大人!你怎不早说西门天章大人是你家至亲?西门大人与下官,那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
“当年在济州府合力平叛,同生共死,过命的交情!贤弟你……你真是的。真的是一一藏得深啊!哈哈哈!”
旋即,他又笑道:“只是……贤弟啊,你说的虽有理,可如今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光景,那秦明反贼就在城外作乱。咱们若是一点动静也无,岂不让满城军民小覷了府衙的威严?我这威信……可就扫地嘍!日后如何能统领这青州军政?”
吴鏜抱拳行礼道:“府尊大人虑得是。威信自然要立。依卑职浅见,不如將那秦明一家老小,暂且打入死囚牢中,严加看管。”
“再挑几个牢里现成的、横竖该死的囚徒,换上秦家僕役的衣裳,趁夜黑风高,押到城头剁了,把人头用石灰醃了掛在城楼上示眾。对外只宣称秦明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一来震慑贼胆,二来显我府衙雷霆手段。至於秦明真正的家小嘛……等西门大人和朝廷的旨意到了,再处置也不迟。如此,里子面子,岂不都全了?”
慕容彦达一愣,这倒是个好主意!
既能成全了自家顏面,又不会得罪那西门天章!
心道这吴鏜倒也是个人才,不全靠西门天章的关係混上来!
当下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拍著吴鏜的肩膀:“妙!妙!真真是条好计!吴大人不愧是西门大人的舅哥,心思縝密,滴水不漏!就依贤弟!快快依计行事!”
却说那霹雳火秦明,心急如焚地赶回青州城下。
眼前景象,让他肝胆俱裂!
但见城外一片焦土,昔日挨著城墙的窝棚草舍尽成瓦砾,烟火未熄,尸骸枕藉,侥倖活命的百姓正扶老携幼哀哭咒骂。
那些咒骂声,句句如钢针扎进秦明耳朵里:
“天杀的秦明!引贼寇来烧杀抢掠!”
“狗官秦明!连累我等家破人亡!”
秦明低头,只见遍地狼藉中,赫然散落著自己营中的旗帜、破损的官兵號衣!
他浑身冰凉,心知这盆脏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正自悲愤交加,欲待拍马到城下分辩,忽听城楼上一声梆子响,几个军汉探出身来,將几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尸首挑起!
隨即扯著喉咙高喊:
“反贼秦明,背反朝廷,罪不容诛!知府大人明断,已將其满门老小,斩首示眾!这便是榜样!”那几颗人头虽面目模糊,但那身衣裳……
秦明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直衝喉头,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满腔冤屈愤懣,化作热泪滚滚而下。
此刻青州城门紧闭,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万般无奈,只得拨转马头,带著一身血污冤屈,淒悽惶惶,再投那清风山去了。
秦明来到清风山上。
这宋江也不隱瞒,將如何如何纵火青州、如何嫁祸给秦明的诸般计较,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那霹雳火秦明听罢,直气得三尸神炸,七窍喷烟!
一双环眼瞪得铜铃也似,鬚髮戟张如钢针倒竖,口中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拍桌子,便要扑上去生撕了宋江:
“好毒的心肠!害得我秦明家破人亡,万死难赎!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宋江却不慌不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著地面,声音里带著委屈,面容诚恳道:“秦统制息怒!息怒啊!小人宋江並这几个兄弟,都是被那狗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才在这清风山苟延残喘。今日得遇统制虎驾光临,我等螻蚁之命,怎敢不俯首听命?统制若要剐要杀,只消吩咐一声,宋江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只求统制体谅我等……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秦明见他一个山寨之主,竟如此卑躬屈膝,言辞又似情真意切,那冲天的怒火不由得微微一滯,攥紧的拳头也鬆了半分。
宋江覷准时机,膝行半步,抬起的脸上满是推心置腹:“统制明鑑!虽然我等用了些手段,可真正举起屠刀,害了你满门老小性命的,是那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非是我等啊!统制细想,你如今已是反贼,若再回青州,那慕容老贼岂能饶你?定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见秦明脸色阴晴不定,宋江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秦统制,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失了家小,我宋江这里,定赔你一个如花似玉、知冷知热的好娘子!你丟了朝廷的官身,且在我这山寨里安身,兄弟们共聚大义。凭统制的本事,將来朝廷招安,博个封妻荫子,做大官享大福,岂不强过在那醃腊官场受气?”
秦明听罢,心中翻江倒海。
想那慕容彦达的狠毒,看眼前宋江的情面,再思自己已是无家可归、无处可投的反贼,纵然杀了宋江,妻儿也活转不来。
一股悲凉绝望涌上心头,他喉头滚动,涩声道:“纵是如此……我那妻儿老小,何罪之有?平白害了他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