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便俯身凑近,压低了嗓子,温言软语地哄她:“我的肉儿,莫哭,莫哭…听你男人说…”待到终须分別,两人四目相对,兀自依依不捨,胶著难分。
可儿却忽地抬起泪眼,粉颈低垂,声如蚊纳道:“官人……可儿……可儿求你一桩事。”
大官人一怔,隨即堆起满面怜爱,忙道:“小肉儿!莫说一桩,便是十桩百桩,水里火里,也依你!快说与官人听。”
可儿闻听此言,这才破涕为笑,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娇嗔:
“才不要那些!可儿只要……只要下回官人……也亲手给可儿烹一盏黛玉茶……”
话未说完,已然羞得粉面通红,哪里还敢看大官人?
慌忙跳下车去,头也不回,急急慌慌便往寧国府大门里闪身进去了。
大官人兀自愣在车上,半晌才回过神,一张老脸也不由得臊得发烫。
他原道自家藏得隱秘,却不曾想这可儿早已知道!
转念一想,又不禁哑然失笑:荣寧两府这般近,一群女人经常在一起,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看来自家这娇滴滴的可儿,纵然是千般温柔,万般体贴,不管如何大方,终究还是个女人,始终还是会吃些小醋!
想到此处,他心中倒添了几分受用,却又警惕,看来以后更要小心一些。
到了次日,正是端阳佳节。官家在宫中大排筵宴,超擢群臣。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贾政覷了个空儿,悄悄扯了扯西门大官人的衣袖,低声道:“天章兄,既未回清河过节,今晚何不到舍下小酌几杯?也省得兄一人冷清。”
大官人闻言看著贾政,看来这贾家是想和自己搞好关係,面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意,拱手应道:“承蒙贾大人厚爱,叨扰了。”心下却早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而那头清河这边也过著端午!
王三官儿在祠堂里端午焚香叩拜,祭奠祖宗。
林太太侍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森森牌位与供桌香案,心头猛地一跳。
恍惚间,那日被那冤家按在这冰凉桌面上,百般姿势千般癲狂的光景,竟又活生生撞入眼帘。她只觉一股热流直衝面颊,慌忙垂下头去,粉颈都染上了一层羞臊的桃红。
待王三官拜毕起身,恭敬道:“母亲,大娘派人传话过来,请咱们晚上过府去,一道儿过端午。”林太太定了定神,喉间低低嘆了一声,捻著腕上的佛珠道:“你那大娘月娘……咳,根底儿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官宦出身,早年我也见过几面,那小家子气象,行动处总带著三分瑟缩,原是个上不得高盘、入不得贵人眼的。”
她略顿了一顿,眼波微转,续道:“可如今眼瞅著,她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那通身的做派,竞生生端重起来!难得是这份气度势头,熬炼得如此老成,竟叫人刮目相看!一点不负她四品誥命的威风!!”“比如今日端午,你义父远在京城,不得迴转。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把那偌大一个西门府支应得铁桶也似,里外照应周全,一丝儿冷清气儿也无!更难得是,今晚还要大排筵宴,宴请史文恭那起子粗豪家將並闔府上下人等一一这分明是替你义父笼络人心,聚拢威势哩!”
说著,她神色陡然一肃,坐直了身子,正色叮嘱道:“儿嗬,你义父不在家,月娘虽是主母,终究是內眷,不便拋头露面。你如今是半子,须得拿出半个主家的体统来!待人接物,务要周全稳重,眼明手快,该应酬的应酬,该打点的打点,休要失了礼数,叫人背后嚼舌!可省得了?”
她目光灼灼盯著儿子,“这既是歷练你的好时候,更是你接过西门家义子这份体面、显你手段的当囗!”
王三官闻言,朗声一笑,眉宇间透出几分少年意气:“母亲但放宽心!这道理孩儿岂有不知的?如今我走出去,人前人后,心里都自提著醒儿:不单是掛著郡王府的出身,更担著义父他老人家的脸面金字招牌!自然……行事自有分寸!”
林太太眼瞧著儿子身量越发挺拔,眉宇间早先那股浮浪轻佻气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如今更添了几分沉稳持重,心下欢喜得紧,不由得眉眼弯弯,连声赞道:
“好!好!自打你认了义父,真真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哩!冬练那三九,夏熬那三伏,那些秦楼楚馆、赌坊勾栏的醃膦去处,再不见你沾惹半分腥膻!便是待人接物,也处处透著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真真有几分郡王府世子爷的体面气象了!”
她越说越喜,声音里带著暖意:“我儿懂事了,知道替自己挣前程,也晓得顾惜祖宗的门楣脸面……母亲我……便是立时闭了眼,心里也是甜的………”
王三官听了母亲这番夸讚,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倒沉默下来,半晌无言。
他忽地低声说道:“母亲……孩儿这般用功,豁出命去上进,並非只为祖宗祠堂里那块冷冰冰的牌位,也並非全为儿那点前程富贵……”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似要穿透林氏的心肝:“孩儿……只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扶著母亲,站在那西门大宅的门楼底下!甚……甚至……甚至能更靠近义父,再进一步!断不能再叫母亲受这等暗地里的委屈!”
说罢,竟不等林太太醒过神来,猛一跺脚,转身大步流星,风也似的卷出门去,只留下个决绝的背影。林太太如遭五雷轰顶!
浑身一颤,僵立当场,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儿子这番话,句句如钢针,直刺心窝一一他竟知道了!知道了她与西门大官人那点子见不得光的关係!原来他这数月来脱胎换骨,吃尽苦头,熬筋炼骨,甚至拿出搏命的架势来,並非单为爭那口气,更是豁出去要为她这个做娘的,挣一份能在西门家光明正大行走、不必再像阴沟老鼠般藏头露尾的泼天体面!望著儿子那骤然显得山岳般挺拔坚毅的背影,林太太心头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辛酸、隱忍、惶恐,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兜拦不住。
她猛地以袖死死掩住口鼻,却哪里掩得住?
那压抑了十数年操持的悲声,如同受伤的母兽哀鸣,冲喉而出!
先是呜呜咽咽,继而便是撕心裂肺般的嚎啕,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这泪水,是惊涛骇浪后的魂飞魄散,是被亲生骨血窥破私情的羞臊难当,更是从未有过的滚烫熨帖的依靠之感!
只觉得这些年咽下的黄连苦胆,此刻都化作了蜜糖水儿,一股股地直灌进那早就枯槁了的心田深处:有儿如此一一值了!
便是此刻死了,这一生,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