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为首的赵不试却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声音清朗,说出的却非求情之语:
“启稟府尊大人!下官等三人此来,非为他事,乃是受太学全体师生所託,斗胆恳请府尊大人移玉趾,驾临太学,为诸生开讲经筵,阐发圣贤大道!府尊大人经纶满腹,德望素著,若能拨冗蒞临,必能使莘莘学子如沐春风,茅塞顿开,实乃太学之幸,文坛之盛事!望大人俯允所请!”
言罢,三人齐齐又是一揖。
“噗”大官人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
他强自镇定,將茶碗重重顿在案上,心中却哭笑不得,暗道:“好傢伙!这唱的是哪一出?!让本官去太学讲学?讲……讲什么?讲如何做官?讲如何贪污受贿溜须拍马?”
让他在开封府大堂上发號施令、断案决狱,那是手拿把攥;
可让他去太学那等清贵之地,面对满堂饱学之士讲论圣贤文章?
这……这真真儿是:张飞穿绣花针一一大眼瞪小眼,鲁班门前弄大斧一一自取其辱了!
这比让他直接面对邓肃那刺儿头的求情状,还要让他头皮发麻,汗透重纱!”
大官人心头电转,目光如针般刺向侍立一旁的赵鼎,却见那赵元镇,非但无半点猜错情由的尷尬,反倒垂眸捻鬚,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撇,隨即对著大官人方向,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一一那口型分明是:“鸿门宴!”
大官人心头雪亮,这赵鼎和自己想的一般无二!
这三个酸丁,自知人微言轻,单凭他们仨的麵皮,休想撬动开封府的大牢门。
这是要把本官谁去太学那龙潭虎穴!
届时满堂的学子、博士、教授,眾目睽睽之下,再抬出甚么“士林公心』的大帽子,七嘴八舌,群情汹汹,將本官架在火上烤!
不放了那邓肃,立时便成了阻塞言路、迫害忠良的酷吏!
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笑这邓肃的案子,岂是寻常?
那是官家亲自点的头,王酺那把刀放的血!!
自家若由著这帮书生摆布,今日在太学逞了英雄,明日莫说这开封府的乌纱帽,怕是连回清河县老家守著几间生药铺子养老的清净都没了!”
大官人思虑及此,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打著官腔道:“这个嘛……诸学子拳拳盛意,本府心领了。讲学论道,弘扬圣教,本是分內之事……”
他话锋故意一顿,显出几分为难,“奈何!奈何这开封府衙,乃首善之地,刑名钱穀,千头万绪,案牘堆积如山,实实是分身乏术啊!不如……且待本府稍得閒暇,再议此事?”
这下次吧三个字,说得是轻飘飘,滑不留手,端的又是大官人擅长的绝妙推手。
那三人岂是易与之辈?
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如何肯依?
为首的赵不试立刻踏前一步,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当世文宗,学贯古今!太学诸生,仰慕大人风采久矣,真真是如久旱之盼云霓,翘首跂足以待大人登坛开讲!此正教化昌明之机,大人岂忍令莘莘学子空怀热望乎?”
李若水、何栗也齐声附和,言辞恳切,把一顶顶高帽死死扣住,不让他脱身。
大官人见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掠过嘲弄,看著这三人心道:你们想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却不知道谁烤谁。
他將身子往太师椅深处靠了靠,忽然嗬嗬一笑,笑声里带著几分促狭:“哦?听列位的意思,倒像是疑心本府託词推諉了?也罢!列位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樑,既然疑心本府案牘劳形乃是虚词……”他话锋陡然一转,“那便请三位屈尊,隨本府移步,亲身体验一番这开封府衙的“繁忙政务』如何?若是三位能替本府將这案头积压的几桩棘手公务处置得妥妥噹噹……莫说去太学讲一场,便是讲上三场五场,本府也能空出时辰来?如何?”
此言一出,李若水、赵不试二人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正中下怀”的喜色!!
他们三人自忖皆是太学精英、天子门生、进士及第的人中翘楚!又歷经官务,並非是曾经的太学生!区区府衙俗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些“刀笔小吏”的小勾当,何足道哉?难道还比研读圣贤微言大义更难?
当下三人几乎是不假思索,齐齐躬身,朗声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隨府尊大人驱策!”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袍袖一拂:“好!爽快!来人,备车!三位,请一!”
三人踌躇满志,鱼贯登上另一辆青帷油壁车。
大官人则招来赵鼎轻声吩咐。
赵鼎听罢大官人这番安排,竟是眼珠定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直愣愣瞅著自家主官,仿佛大白天见了活鬼!
大官人慢悠悠问道:“莫非本官这安排……有何不妥之处?”
赵鼎这才如梦初醒,哭笑不得嘆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只是骤然想起一句市井俚语,大官人对这三人真真是:厨子揉面一一搓圆捏扁全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