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麟麟,疾驰出府。
车內,李若水与赵不试难掩兴奋,隔著车窗指点街景,低声议论:“赵兄,你看府尊大人,有何等棘手公务,竟需劳动你我?”
赵不试哂笑道:“李兄多虑了。府尊大人虽贵为天章阁学士,然究其根本,终是商贾起家。这开封府事,无非是催科断讼、勾稽钱粮、弹压市井罢了。你我三人,熟读经史,通晓治道,更有何状元在此,胸藏锦绣,腹有良谋!他做得,我等难道反做不得?”
唯有何栗,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二位年兄,切莫轻忽!府尊大人权知开封府事以来,雷厉风行,吏治为之一肃,诸多积弊,一扫而空!其理事之明断,手段之老辣,京畿有目共睹,绝非庸碌之辈!今日之事……恐非简单,万万不可存了轻视之心!”
三人坐在疾驰的青帷车里,初时还指点著街景谈笑风生,只当是寻常公务。
待到马车骤然停稳,车夫一声:“三位大人,到了!”三人掀帘下车,抬眼一望
“嘶”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眼前哪里是什么府衙公廨?
只见一扇朱漆兽环、气象森严的巍峨府门,此刻却被数道刺眼的、盖著鲜红“开封府印”的桑皮纸封条,像几条狰狞的蜈蚣,死死地交叉封住!
那封条上墨跡淋漓,斗大的字触目惊心:“奉旨查抄,擅启者斩!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封”!目光再往上移,看清那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子字,赫赫皇威!
“越……越王族叔?”
赵不试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这……这竟是当今天子的兄弟,权势熏天的越王赵偶的府邸!
恰在此时,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也稳稳停下。
车帘一挑,大官人从容步下。
他甫一现身,原本肃立在府门四周、如狼似虎的开封府衙役们,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屋瓦:“参见府尊大人!”
这声浪未落,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远处街角巷口,黑压压涌出数十名布衣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悲苦。他们一见大官人身影,如同见了救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西门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您给草民们做主啊!”
那悲戚绝望的哭喊,直衝云霄,令人闻之心酸。
大官人神色凝重,对著跪地的苦主们抬手虚扶:“诸位父老乡亲,且放宽心!本官今日在此,定將诸位商定好的赔偿,一文不少,悉数追討回来!”
安抚罢百姓,他这才转过身,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重新浮现,目光如电,直射向面无人色的李、赵、何三人,慢悠悠地道:
“三位想必也听闻了?本官新近接了一纸民妇血状,告的就是这位越王千岁!如今嘛……人证物证,铁板钉钉!越王罪证確凿,罄竹难书!官家震怒,已將此案全权交由本府处置!”
然后,他隨意地一扬手,侍立一旁的赵鼎立刻小跑上前,將一厚摞用黄綾包裹、沉甸甸的卷宗帐册恭敬递上。
大官人单手接过那摞罪证,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对著那扇被查封的越王府大门努了努嘴:
“三位国之栋樑……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最后一步嘛,也最是简单不过……
“喏,苦主都在这里等著呢。有劳三位,这就进去,请越王千岁……把该赔的钱粮,都吐出来吧。”李若水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赵不试双腿发软,全靠扶著车辕才勉强站住!
就连最为沉稳的状元公何栗,此刻也是面如白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方才在马车上那指点江山、自詡经天纬地的豪情壮志,此刻早已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权力倾轧碾得粉碎!
大官人见三人面如土色,僵立当场,嘴角那抹冷笑骤然变得锋利!
他猛地一步上前,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右手抓住那朱门正中、盖著猩红府印的桑皮纸封条“刺啦!”
那象徵著皇家威严和开封府权柄的封条,被他撕下隨手揉作一团,掷於脚下,冷声道:
“不敢进?!”大官人厉声高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三人脸上,“官家煌煌天威在上!本府堂堂官印在此!大宋铁律森然如刀!三座泰山在此,你们怕什么?还镇不住一个待罪的亲王?!这点子小事,就嚇破了你们清流名士自喻浩然正气的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