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登时臊得满脸通红。
宝玉见她娇喘细细,语笑痴憨,眼波流转间,年纪虽小已有宝釵的媚態,更是心痒难耐,如百爪挠心,又听到提及薛宝釵急急问道:
“好姐姐!快告诉我!宝姐姐那好处…究竟在何处?细细地说与我听…”
鶯儿却心道:“自己嘴快说了出去也就罢了,如何这等羞死人的私密事儿能话说给你听,天知地知,除了姑娘只有我知。却忽然又想到,还有一人也知道姑娘身上的一处…正是那西门大官人。他不但知道,还替自家姑娘治病时候怕是早就把玩享受过了,若是若是他手再往下探一探那可不就全知道了?”正说著,忽听帘子响动,却是史湘云穿著簇新的衣裳,被林黛玉搀著走了进来。
那湘云虽穿戴得齐齐整整,脸上却分明掛著泪痕,眼圈红得跟桃儿似的。
她身后跟著家里来的婆子,虎著脸杵在那里。
湘云见了她们,那满肚子的委屈便不敢尽情发泄,只把泪珠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强忍著不敢落下。少时,薛宝釵赶来,愈觉繾綣难捨。
还是宝釵心內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诉了她婶娘,待她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她走了。
湘云到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老太太若是想不起我来…你…你千万时常提著点…打发人来接我过来…”
宝玉连连答应了:“记得!记得!定忘不了!”
等到湘云离开。
宝玉先嘆道:“云妹妹这一去,不知几时再来。方才她悄悄嘱咐我,倒叫我心里好不酸楚。”说著,眼圈便有些红了。
黛玉听了,冷笑一声道:“她嘱咐你什么?无非是叫你常提著老太太接她来。你若是个好人,前往要记得,只恐你转头见了海棠,又忘了湘云了。”
宝玉急道:“这话奇了!我何曾忘了她?云妹妹在家里……到底不如在这里自在。”说到此处,便咽住了。
宝釵嘆息道:“你们只瞧见她今日穿得齐齐整整的,可知那衣裳还是上回老太太赏她的那件新缎子袍子?她婶娘待她虽算不得刻薄,但终究不是亲生。我前儿听袭人说,云姑娘在家时常做到三更的针线,她婶娘还要说她做得慢了。饶是这样,她家里凡事还做不得主。”
黛玉听了,方收了冷笑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她那人,从小儿爱说爱笑的,偏生摊上那样婶娘。上回她悄悄同我说,她婶娘家的丫鬟都比她体面些。我只当她顽话,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
宝玉跺脚道:“早知如此,我便回老太太去,留她常住,岂不好?”
宝釵摇头道:“你又孩子话了。她婶娘既打发人来接,岂有强留之理?况且云丫头是个要强的,你若当著人面替她叫苦,倒叫她脸上掛不住。你没见她方才眼泪汪汪的,见了家人又硬咽回去?那才是她素日的性子。”
宝玉沉吟半晌,忽然讶异道:“我想起来了,上回她做诗说“衡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我竞不懂。如今细想,她在家处处受拘束,倒不如咱们园子里,好歹还能由著性子说笑两句。”宝釵会意,便转开话头道:“罢了,她既去了,咱们在这里空议论也无益。倒是老太太那里,我方才见鸳鸯往东院里走,想必是问送客的事。咱们且去回一声,免得老太太惦记。”
说著便拉了鶯儿的手往外走。
黛玉听著便也要离开。
宝玉望了望大门方向,口中喃喃道:“云妹妹她家去,今夜怕又要做针线到半夜……”
黛玉听见,回头冷笑道:“你千万记得让老太太接她回来便是,总做些这样於事无补的惦记,何不跟了去?替她做两针,也省得她累著,总比你只知道口里说说好。”
这一句说得宝玉哑口无言吶吶说不出话来。
说得宝釵也撑不住笑得弯了腰。
宝釵和鶯儿回去的路上,宝釵隨口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鶯儿笑道:“宝二爷说要一个络子,我便先起个头。”
宝釵接过来看了两眼,忽地一凝神,眉头微蹙道:“那日我吩咐你帮大官人做的那几条你可打完了?如今天热,他那把洒金川扇扇坠的络子早就旧了,还有他腰上玉佩也旧了。”
鶯儿闻言,笑容顿敛,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想著二爷就一根先帮他…”
宝釵不等她说完,面上便有了几分薄嗔:“你倒会分轻重!大官人的东西拖了这些日子,再不打完。她本想说再不打完,怕其他女人送了过去,到时候吊的便是其他女人的络子了,只是这种女儿小巧心思又怎么说得出口。
鶯儿被这一说,眼圈微红,委屈地绞著手里的丝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姑娘一会儿和这个赠诗,一会儿和那个说金玉良言的,一会子又是大官人要络子,又是二爷要络子,我这一双手,哪里分得清哪个要先紧著伺候?横竖都是爷们儿的东西,我……我哪里知道姑娘心里到底要帮哪个。”
宝釵听了这话,猛地一怔,正要出口的责怪便卡在喉间。
她望著鶯儿垂首委屈的样子,竟一时无话。
那“金玉良言”四个字,如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缓缓移开目光,心中一酸:连自己尚且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时而被推著往东,时而被拉著往西,又要惦记大官人又要顾著家里,自己都分不清本心,鶯儿又怎知?
於是她收起方才的责备之色,低声道:“也罢,是我想得不周全。你既答应了二爷,这一回便只此一次,替他打完了,下回他再叫打什么,你只推说丝线不凑手,別应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