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儿“嗯”了一声,悄悄抬眼覷著宝釵的神色,顿了片刻,又试探地问:“姑娘……可是怕大官人知道了,会有什么误会?”
宝釵又是一怔,脸色微微一白。
她没料到鶯儿会说出这样一句来,正欲岔开话头,却见鶯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日薛大爷在书房里吼姑娘的话,我不留神听见了几句……话虽粗,可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
鶯儿说著,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替宝釵委屈。
宝釵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鶯儿脸上。她忽然发现,这个成日跟著自己磨墨穿针的小丫鬟,眉眼间竞也褪了几分稚气,生出一丝少女初长成的媚色来。她心中没来由地一动,竟脱口问道:“鶯儿,若你是……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鶯儿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低声急道:“姑娘这话可问煞我了!我又不是姑娘,我怎么知道姑娘的难处?”
宝釵笑道:“你是我的丫鬟,早晚要陪我嫁过去的,若是让你选,你选哪个?”
鶯儿脸蛋通红,迟疑了一下,笑道:“我只知道,姑娘若是再犯病了喘个不停,到底是肯让大官人摸一摸你那宝贝,还是肯让宝二爷来摸你?”
薛宝釵瞬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双让自己羞得无法做人的大手。。这还用问么?顿时双腿夹得紧紧走路都有些怪异。
却说湘云辞了贾府眾人,上了骡车,一路往史家去。
车行路过街角一座绣坊,便忙叫停。
湘云道:“我下去见个人,片刻便回。”说著,早揣了怀里的包裹,利落地跳下车去。婆子无奈,只得跟在后头。
湘云推门进去,早有丫鬟迎上。湘云只报了名字,那丫鬟便笑著往里请:“晴雯姐姐正念叨姑娘呢。”转过一架紫檀屏风,便入內厅。只见三个绝色女子正坐著说话,见湘云来,都站起身来。
湘云一眼便看见当中那个身量高挑的,那一双长腿立在当地,竟比寻常男子还高出些许,湘云再一瞧面容,上次去西门府上见过,便认得是孟玉楼。
另两位却面生:左边一个穿著素白罗衫,外罩青缎比甲,鬢边簪一朵白绒花,竟是未亡人的打扮,偏生那张脸生得极艷,眼波流转处,便是素衣也掩不住三分媚態,倒叫湘云看呆了一瞬;
右边一个更是惊人,穿一件藕荷色衫子,领口微敞,底下那一对酥胸鼓蓬蓬地耸著,直如吊钟一般,湘云眼珠子都不知往哪儿搁了,心里暗嘆:这怕不是比我的脑袋还大些。
晴雯忙上来拉住湘云的手,笑道:“可算来了。”
一面转头介绍,“玉楼姐姐你是认得的。这两位一一穿白的叫崔婉月姐姐,穿藕荷的叫潘巧云姐姐,都是我家老爷屋里的丫鬟,两人在此帮我们。”
湘云忙与三人见礼,口称“姐姐”。
崔婉月含笑回礼,细细打量湘云一番,笑道:“早听晴雯说过,史大姑娘是个爽利人,今日一见,果然与那些寻常荣国府的小姐们不同,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
湘云听了,笑道:“崔姐姐过奖了。你家老爷真好福气,屋里姐姐们一个赛一个的绝色,真真是各具风流,我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眾人听了都笑起来。
晴雯便接过湘云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头齐齐整整叠著十几条手帕,十来副绣鞋面,还有两三条汗巾子,上头绣的或兰或竹,或是蝶戏牡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晴雯“呀”了一声道:“这许多!你几时做的?”
湘云笑道:“在老太太那边住了这些日子,晚间閒著也是閒著,便赶出来的。”
晴雯笑著点了点头,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青绸钱袋,递到湘云手里。
湘云打开一看,里头竟是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六两,嚇了一跳,忙推回去道:“这如何使得!那些帕子鞋面,在外头能卖一二两就算顶天了,你给这许多,不是折死我了?”
晴雯把银子按回她掌心,正色道:“姑娘別推。我把你的事跟老爷说了,老爷说你一个闺阁女儿家身后无人撑实属不易,自己动手挣这些针线钱不容易,吩咐按最高的价收。你带著这些银子回去,好歹手头宽裕些,便是想买点什么,也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她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你家里头那位婶娘……我也略知一二。你在外头,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湘云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几锭银子,眼圈便有些红了。
她素来是心热嘴快的性子,最受不得人家待她好,偏又不肯在人前落泪,便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儿水光逼回去,才抬脸笑道:“你们老爷……可真是个好人。。。!”
又玩笑道:“我这手艺既如此值钱,我回去了可要多赶几夜也使得。”
晴雯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老爷说了,多少都收。”又留湘云吃了两块点心,才送她出门。湘云上了车,將那青绸钱袋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一路无话。
那婆子见她出来时眼圈微红,倒不敢多问,只催著车夫赶路。车帘放下时,湘云悄悄把银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心里头暖烘烘的,只觉得连车外的暮风都软了几分。
晴雯刚送了湘云出去,几个姐妹正待拾掇起针线活计,忽听得外头一阵杂遝脚步声,密匝匝似雨打芭蕉。
几位娇娘心头俱是一惊,面面相覷:怎地没个丫鬟进来通稟?莫不是老爷带了人进来不成?正惊疑间,却闻门外几声娇滴滴、软糯糯的呼唤,直钻入耳蜗里来:“里头可是玉楼姐姐、晴雯姐姐、婉月姐姐、巧云姐姐几?”
话音未落,那锦帘子“哗啦”一声已被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