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气嗬成,字字清晰,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黛玉本在窗下逗弄鸚鵡,闻言缓缓转过身,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挑起,望向宝釵。
探春、惜春面面相覷,目露惊诧。
黛玉淡淡低声笑道:“这许多官衔,亏宝姐姐记得住!倒像是吏部堂上掛了號的,日日翻阅似的,想是日日都见吧?”
薛宝釵闻言也不抬头,也低声笑道:“那也不比林妹妹,那么多公文写得如此顺畅倒像是常在衙门里行走惯了的,必然也是天天亲近的。”
而这群太太倒是没听到两女低声,只听了那么多官衔,连邢夫人都忍不住轻轻“噯哟”了一声。薛姨妈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得这般详尽,心头“咯噔”一沉,如坠冰窟,暗道:
“莫不是蟠儿那日醉话竞是真的?她如何连这些外官差遣都了如指掌?莫非……真的是心心有所属那西门大人?可无论如何,那西门大人已有了主母,自家这女儿怎么能去做姨娘?”
一时心如擂鼓,又不敢当眾嗬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端起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王夫人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闪过前日佛堂外撞见的那幕那西门大官人精赤著上身,筋肉虬结如铁腰胯如驴,她心口一盪,慌忙闭紧双眼,死命捻著腕上佛珠,嘴唇哆嗦著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贾母仿佛没瞧见眾人异色,只拊掌朗声笑道:“好!好!既是这般有头脸的贵客府上人,来者都是客。凤丫头!”
她转向凤姐,“你去把西门大人府上那些贴身的体麵人儿都请进来!就说我老婆子请她们一同游园子,也瞧瞧咱们家的景致!”
凤姐儿心中叫苦,哪有脸立刻又跑去,只得忙不迭起身,脸上堆满笑:“是!老祖宗放心,我这就唤平儿去!”
说著,一叠声儿高叫“平儿!丰儿!”,风风火火,亲自往外头去了。
而那头大官人大院里。
一屋子粉白黛绿的美人儿,正白馥馥地穿著小衣围著,吃吃笑作一团。
那潘金莲斜倚在熏笼上,一对金莲翘著,啐道:“呸!我当国公府里都是什么贞洁烈妇呢!原来这高门大户的璉二奶奶,骨子里也是个馋汉子骨头的骚货!瞧她主僕俩那副扒著门缝儿偷看老爷浪样儿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老爷那身上!怕是自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早饿得她心痒难耐了!”
香菱正抖著水红肚兜往身上套,怯生生低语:“可嚇死我了……轰隆一声巨响,我还当地龙翻身了呢!这位二奶奶……前些日子仿佛来过咱们府上请安?”
阎婆惜披著件松绿纱衣,露出半边雪脯,冷笑道:“这些高门贵妇,平日里端著架子,活似庙里泥塑木雕的菩萨,什么也得不到!活著有什么趣儿?”
这边厢,玉楼、楚云並玉釧儿三个正跪在榻前,轮流含著香茶清水替自家老爷清理哪里还分得出嘴来说话?
金釧儿半指点著妹妹玉釧儿如何注意细节,吃吃笑道:“你们三个离得远没瞧真!那主僕二人临走时,四只眼儿还死盯著老爷那驴身子,倒有些依依不捨,唉,二奶奶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她,我也到不了老爷这里,若是可以,我倒是愿意给二奶奶搭桥!”
大官人喝斥道:““休得胡说!都是正经人家!”
金莲儿把小嘴一撇:“老爷,您偏心偏到京城来了,谁家正经人家会扒屏风听事儿!”
大官人喝斥:“还说,家法来了。”
金莲儿嘟著小嘴低声说道:“老爷偏心!”手里却拿著大官人袜子准备给自家老爷套上。
正说得满室春意,忽听外头平儿颤著嗓子喊:“西门大人……平儿……平儿求见!”
大官人闻声一愣。
眾妇人面面相覷,然后齐齐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又来了!
话音未落,又听外头传来崔婉月娇脆的嗓音:“咦?平儿?你寻我家老爷?怎不进去?”说著,竞不由分说,一把牵住平儿小手,硬生生准备將平儿拽了进来!
平儿在外头嚇得魂飞魄散:“不不不……”结结巴巴,舌头打了结,脸蛋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鞋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她哪敢进来?
只衝著崔婉月带著哭腔急急喊道:“好姑娘!烦你转告大人和各位姐姐妹妹!我们家老太太……请……请各位贵人去……去大观园赏景!”
说完,如同见了鬼的兔子,拔脚就往外躥,裙裾翻飞,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今个这是怎么了?”崔婉月被晾在原地,一脸懵懂。
她走进內室,一眼瞧见那倒地的屏风,奇道:“咦?这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