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自己身后紧闭的窗户,果断抄起桌上的铁书立,“跑不掉——我喊几声还是能喊得出来的。”
这威胁并非虚张声势,黄科长的理智又再一次占据了一点上风,他死死咬着牙,憎恶地瞪着‘周美仁’,他的长相不算太可怕,但完全扭曲的表情,让他看着就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兽性、人性,似乎正在黄科长的身体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他即将面临的后果,当然和周美仁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他把怒火完全倾泻在她头上。
这是不对的,但是,又如何?谁让她倒霉撞上了呢?
这就是很多刑事犯,在犯罪当下的状态……非人,更接近于野兽,只有野性的宣泄。
心彗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没有走出多余的举动,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她只是全神贯注的等待着黄科长的下一步。等待着野性和社会理性的斗争,
伤害她,不会让黄科长的处境变得良好,一丝一毫也不会,但是,黄科长现在无法面对的,是自己固有的生活可能毁于一旦,那种一切都毁灭失去的挫败感。
如果多一个人,甚至几个人来陪葬的话,会不会能缓解这种可怕的感觉呢?虽然我可能要失去一切,但带走你,我也就不孤单了……我值了。
这样的想法,现在应该在黄科长的脑子里疯狂的增殖,他的眼睛变得赤红,脸颊肌肉跳动,不自觉的反复舔舐着唇瓣,露出了发黄的烟牙,他的手指不断的屈伸着,握成拳头又松开。
这时候,任何一丝多余的刺激,或许都会化为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他的理智。一句话,一个试图逃走的动作,甚至是眼珠子的一个转动……
但是,‘周美仁’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既不激动也不悲伤,她就像是一面镜子,一块石头……她身上有一种镇静的力量,似乎正在往外不断的辐射着,
这种力量,有时候让人对她心生好感,有时候,譬如现在,它就像是维系着理性的最后一根纤细的绳子。
它在提醒着黄科长: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野性社会了,他的本能已经落伍,现在更应该去周旋,去想办法,去把自己摘出来……就算带走十个人、一百个人,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始终都要面对后果。
现在回头,还不算晚,后果再苦,也要不了他的命。但,如果伤害了……如果杀了周美仁,那就难说了,如果杀的不止周美仁,他也会跟着没命,他的家庭,他的父母……
只有极少数人,是天生的杀人犯,对大多数人来说,伤人、杀人,都需要决心,错过了那个时机,没有进入那个状态,就会突然间失去出手的勇气。
黄科长的表情变化着,每一次挣扎,他对周美仁就显得更加憎恶,这只报丧鸟,这个不吉利的——晦气的——出身低微,又爱揽事,顺手无意间就把他给害成这样的女人——
“你走吧!”
他突然退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通道,在刚才,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把椅子前面,这会儿,他退开了,心彗如果想要出去的话,可以从他和椅子的缝隙之间,和他擦身而过。“你不是怕老子打你吗——那你就走,走啊。”
心彗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看着黄科长,黄科长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她,他喘息着笑了,笑得黏黏糊糊的,好像一只狗在喘气,“怎么,你害怕啊?你也知道害怕啊,周美仁——你他妈现在怕什么?惹出这么多事,你怕了?”
说话间,他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艹,你这样的女的就活不久,我告诉你,迟早你得死,不是我,也有别人弄死你——你走啊!走啊!!”
他举起手,往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要越过那张笨重的木椅,他的手指就快点到‘周美仁’的鼻尖了。“滚——我让你滚!”
“黄科……”
心彗动了动身子,更加贴着墙,避开了和黄科长的肢体接触,她的语调微弱,但依旧很冷静。“既然你不想动手,那,是不是该去跑跑关系了?”
留在这办公室里,有什么用呢?
该走的人,是你吧?
黄科长的动作,为之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隔着充满了口臭和烟臭的空气,静静地对视着,如同在野兽腥臭的呼吸中,对视着的两个人类。
真真切切的憎恨、厌恶,在他的脸上扭成了麻花,他整张脸颊都颤动了起来,在这一刻,他对‘周美仁’的憎恨,似乎在瞬间又翻了百倍,只是因为她在他的威吓下,没有展现出丝毫恐惧,依旧维持了一针见血的冷静。
但是,人就是这样的矛盾,如果周美仁被吓得乱窜,或许会刺激到他的野性本能,对她下了狠手,宣泄自己的恐慌情绪。她的坚韧和冷静,令他发自内心的憎恨的同时,却仿佛也唤醒了黄科的理性。
是啊……保卫科的调查才刚刚开始,现在不去走动关系,把自己摘清,在这间办公室呆着干什么呢?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刻毒地看了周美仁一眼,在这一刻,他不像是疯狂的野狗了,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心彗知道,这个来路莫名其妙的仇恨,算是深深的结下了,
黄科长如果有机会,必定会又狠又辣的报复周美仁,这已经无关乎周美仁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心底那股子情绪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根源。
在这个年代,这种仇恨,往往指向的就是人命案,但是……心彗怕什么呢?如无意外,她今晚也要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