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行程是继续从半山腰往山顶走,参观气象观测站,看日落,之后分批坐缆车下山,大巴在山脚接人回学校。
荀芙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关芯在前头碰见江怀序,两个人聊得热闹。
队伍在半路停下来休息,她注意到路边一棵落羽杉下面坐着一个人。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脚上一双普通帆布鞋,旁边地上掉着一张绿色证书。荀芙看了一眼,是张残疾人证。
她才注意到,树的阴影下,她的左裤管空了一截,从膝盖往下是软的,搁在落叶堆上,帆布鞋露出的特制关节泛着一道冷光。
荀芙走过去,把证件捡起来,递过去。证书照片上的人就是她,抿着嘴,眼神很硬。
小女孩抬头看她,没有接。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薄但很硬的警惕,“我自己掉的东西,我自己会捡。”
荀芙蹲下来,把证件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递得更近,和小女孩之间留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路过。”
“你一个人怎么上来的。你家里人呢?”
“不用你管。”
荀芙没再问。她低头,从书包袋里翻出一个旧卡包。边角磨得褪色,系着一枚荷花木吊坠。她打开,抽出一张卡片,给她看,是一张残疾人证。照片上的,是她自己。
她把两张证并排放在膝盖上。小女孩低头看着,又抬头看她的耳朵。看见了助听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看不出来。”
“对。”荀芙把证件收回去,放进卡包,系拉上拉链,“你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你的。但我们是一样的。”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今天要走到山顶。”荀芙站起来,“你呢。”
“……我也去山顶。”
“好。那一起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传来拐杖杵进石阶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分钟,荀芙的速度一直压着,让身后的脚步不吃力。荀芙回头看时,小女孩开口了:“你卡包上的荷花吊坠,是南湖景区买的吗?我听说那夏天的荷花很好看。”
荀芙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正常。
“不是买的。我爸刻的。”
小女孩顿了一下,眼睛很亮:“我还以为是纪念品。还会开花转。你爸爸好厉害。”
“他做过木匠,后来做家具生意。我们家的家具都是他做的。”荀芙说,“这个是我十岁时,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小女孩走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拨开路边一根挡路的枯枝。
“生日礼物…我也想有人惦记我。”她的声音有点轻。但荀芙戴着助听器,所以听见了。
她没说“当然有人惦记你”这种话。她只是继续走,过了几秒才说:“走吧,后面还有一段路。”
又走了一段,转弯处,杜冰雪站在一棵松树旁,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瓶盖,在等她。她看着荀芙和那个小女孩一前一后走上来,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她的语气讥讽,“对不认识的人都这么耐心,对身边的人倒冷冰冰的。是因为同病相怜吗。”
荀芙没停,声音更平:“你好像比我更关心我去哪。”
杜冰雪表情短促地绷了一下。没错,昨天她跟上去,看见他们在远处争执了。
“你这回最好是真分了!我听说裴郅一大早就下山了,你可真有本事。”
荀芙闻言愣了一下。小女孩停住了,拐杖在石阶上杵出结实的一声。她抬起头,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杜冰雪。